花又开好了
哦,天哪!
一直认为黑暗和时间一样可以无孔不入,没想到阳光也和心情一样,只要你给它一丝缝隙也能抵达最深远的地方。
那天,在一个非常幽静的角落,看到一朵嫩黄的迎春花开了,虽然天气依然寒冷,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流,一句话虽然无处可说,却反反复复在心头缭绕:花又开好了……觉得这很像一首歌,到网上搜一下,果然有,S·H·E唱的,开头的歌词还不错,“终于思念的人相聚/终于所有的伤痊癒/花又开好了/终于
心又长满了 勇气……”不过配乐很吵闹,很适合卡拉OK的格调,而不适合一个人静静地哼唱,与我心里的思绪相去太远。
花又开好了,那是一朵什么样的花呢?
如果是可以搓揉出黄瓜味儿的一种野花,淡淡的粉蓝色,那我应该想起我的童年——和一群小伙伴到野外去疯,踩着被冬天打理得松松软软的泥土,看着池塘里冒着气泡的旧水,到处都还是灰蒙蒙的,杨树柳树像雾一样在辽远的天空下飘浮。不论是上午还是傍晚,都会突然产生想家的情绪,恨不得一步跨回到妈妈身边。李汉荣在《睡眠记》里写自己在野外睡着,做了一个妈妈死掉的梦,于是不要命地奔回去,发现妈妈正和外婆聊天呢,心里反复说“我妈好好的,好好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我总觉得这种情绪是每个孩子都曾有过的,而不是他的独特经历,比如小时候跑到很远的地方看电影而妈妈不在身边,看到电影里有妈妈去世,我就会非常恐慌,恨不得立即跑回家去,甚至后悔为什么要丢开妈妈自己跑出来。如今野外这种小花开没开好呢?我和李汉荣那个相同的梦,如今已成事实,如果再看到那种粉蓝色的小花,我不用再恐慌了。
我的生活里曾经拥有过草原,拥有过草原上高高耸起的伞络花,五个大大的花瓣,艳丽的橘黄色,洒落小眼睛一样的黑色斑纹,挂满花粉的蕊在春风里颤颤的,在高过人头的野草里像一把倒置的花伞,更像一支灼眼的火炬。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它们曾经伴着我去寻找苦涩的柳蒿芽、曲茉菜和辛辣的小野蒜。后来知道了,它叫野百合。知道它叫野百合以后,对充满脂粉气的香水百合也有了好感,连喜欢百合花的人也让我觉得亲近。其实柔弱的百合花无法像伞络花一样引领我奔跑的脚步。我不具备奔跑的潜质,可是我热爱可以随意奔跑的辽阔天地。和侄儿们一起到原野里去玩,他们喜欢扛一枝黑透了的臭李子,或者一枝红透了的山丁子。大人们不爱吃这些酸涩的野果,但是他们在意孩子的这份孝心。而我呢,经常抱一大抱伞络花回来。父亲看着他的后代跑得绯红的脸,笑意从每一条皱纹里荡漾开来。他年轻时是个习武之人,喜欢看到孩子们奔跑。如今就算我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奔跑,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回过去了。父亲去世以后,我相信原野里的伞络花也都落了,我还能往哪里跑呢?
如果看到的是七里香呢?那种在碧绿小灌木上开的洁白的小花,在和煦的清晨,像小星星一样在树丛里闪闪烁烁,应该有香味儿的,可是极淡极淡,不凑近了几乎闻不到。如果我再看到这样的小花,我想曾经的思乡情绪一定又要像海上的晨雾一样朦胧潮湿了,肯定又要像台风说来没来日子里的时光和天空一样幽远无边了。这里不能生长这种花,谁能知道我曾经走过的小径呢?谁能知道对这种小花的不舍与不得不舍的心绪呢?从南方回来,我一次次把黄杨或者小叶女贞误作七里香,急急忙忙跑到跟前,才发现眼前的枝条上不可能开出那样白、那样让人涌动思念的小花。转眼不见那些小花已经快五年了,对黄杨的误解越来越少,直至确认所有的花开好,七里香也不会在我的身边开放。如果我南方的朋友告诉我,七里香开好了,紫荆花开好了,三角梅也开好了,我该告诉他们什么呢?说我这里依然沉浸在冬季不肯醒来吗?
时间是个执着的家伙,明知我跑不过它,年年都要绕回来找我,带着我从春天跑进夏天,再从夏天踱进秋天,然后在炸裂的鞭炮碎屑里缝补下一个四季;我也是个傻子,明知花开花落又一春,却固执地认为今年的花开在去年的枝头就还是去年的花,不肯接受“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的事实,尽管知道任何东西一旦有时间的介入就有无穷的变数,却还要对着从前不曾见过的花去做从前的梦。时间流逝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自己已不在起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于是不得不再三地问自己:花又开好了,你在哪里?
2013.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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