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5]

哦，天哪！

    李亦然公司里其实没什么事儿，当老总和自己闯荡江湖的时候不一样，闯江湖时是人被钱指挥，现在是用钱指挥人，不需要什么事儿都亲自解决，手下的一帮人早就打理得好好的了。有时李亦然坐在老板椅上会突然觉得很不踏实——就这样一天到晚不做事，最多签签字，找几个人喝喝茶或者喝喝酒就把钱赚来了？将来某一天风云变了，他会不会背上个资本家压榨工人剩余价值的罪名，被人家揪斗，或者干脆“啪”的一枪给崩了？胡思乱想会让人松劲，那股子创业的喜悦像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只剩下一片皱巴巴的皮囊。每当这样想的时候，李亦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亏待了手下的员工，于是叫来财务主管，让他给中层干部发一点红包，再告诫他们千万不要刻薄手下的人，特别是那些外来的打工者。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想把每一个铜钱都串到自己腰带上，那铜钱就越躲你远远的，而你有了一个铜钱掰一半给别人，反而会引来更多的铜钱，直到坠得你腰酸。李亦然的公司报酬多，不论是管理人员还是普通员工，都争着往里挤，效益自然更好些，即使有时资金周转艰涩，也不会影响大局。“钱，是用来玩的”得意的时候李亦然会在心里拔高一下自己的形象，仿佛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样高大。

    李亦然来到办公室，秘书小马把该签的文件拿来请他签了字，然后问：李总，家里都好吧？李亦然用手指理了一下头发，笑笑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老爷子打农药有点轻微中毒，送医院了。他看小马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问：公司不是发生什么特殊情况吧？

    小马抓抓头说：按说呢，这不是公司的事儿……所以，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汇报。

    李亦然说：不管什么事儿，先说说吧。然后指了指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让小马坐下。

    小马微侧着身子坐下，自己先笑了，说：李总还记得去年来应聘的那个张小乐吗？他被派出所弄进去了。

    李亦然吃了一惊，那个张小乐他当然记得。来应聘的时候穿得脏兮兮的却挺傲气的，说他只干两个职位，一个是会计，一个是秘书，别的不干。人事部把情况反映给李亦然，李亦然觉得有意思，就把他叫来面试。那个张小乐一进门，一点不像那些来面试的人那么紧张、拘束，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没等李亦然问他，他就自己先介绍起自己来：我呢，上海、深圳都走过了，就差北漂了。做人最大的特点是嫉恶如仇，做事最大的特点是记忆力惊人，最适合的岗位是财务，其次是秘书，数学系毕业，计算机自学本科。李总你看行不？

    说心里话，李亦然喜欢这种坦然的个性，但是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点飘。至于他的心思飘到了哪里，李亦然也无从知晓，只好微微一笑问：我们公司职位并不多，不知张先生为什么单单看上这两个。咱们随便聊聊，怎么样？

    这一聊不要紧，竟然聊出一番管理上的宏论来。张小乐从数学极值谈到利益分配，从工程预算谈到人力调度，从管理结构谈到员工幸福指数，从社会经济走势谈到人的心理数字化……李亦然最后听得神思悠远，仿佛拿着一面镜子在检视自己的公司管理，发现自己很像江湖郎中遇到了现代化的医生，更像乡村泥瓦匠面对建筑设计师。最后，他很艰难地站起来，说：张先生，你是要遭天妒的。

    张小乐也站起来，用散淡地语调说：谁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走啦！

    李亦然说：我还没表态呢。中午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张小乐嘿然一笑说：你能听我把这一堆垃圾说完已经很感激了，我在其它地方应聘，我开口说不了几句话，人家就把我往外撵了……

    李亦然心里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可是他的才华太外显了，任何一个团队都很难一下子接纳。他的心里也十分矛盾：这样的人应该重用，可是用了以后他的团队必将面临诸多不适，谁都知道，一个群体的基本素质达不到，是无法用科学的方法来管理的，只有适应的才是最有效的。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张小乐，说：张先生，我可以介绍您到一家国有企业去。如果你愿意，两年以后请再来我们公司就职，目前我们还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张小乐没接名片，把一个帆布包往背上一甩，飘然而去。此后就没再见过他。

    李亦然把思绪拉回来，问小马：他怎么和派出所搭上边儿了呢？

    小马摇摇头笑了：您不知道，后来他到街边摆地摊去了，卖些稀奇古怪的新产品，小家电、电动拖把什么的。可是，最近对红绿灯起了兴趣，说据他观察，这个城市好多红绿灯时间设置不合理，跑到交警队，非让人家按他的设计改过来，人家不听，他就骂人家狗屁不通。这不，一个电话，他就成了妨碍公务了。这个人真是个怪人！

    李亦然处理完手里的文件，心想明天无论如何要到派出所把他捞出来，他相信张小乐说的肯定是对的。可是他突然又想起明天该回去看看老父亲，顺便想到那座破庙去看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他一时还真摆布不开了。这时，他想到了鬼三儿，让他去捞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世界不在乎你有没有才，关键是你的才能有没有人待见。李亦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坐在对面的小马听的。

                                 2012.10.2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