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2]
哦,天哪!
老父亲走到李亦然边上,放下肩头的喷雾器,小声问儿子:今天怎么有时间回来?李亦然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说:想家里的风了。
父亲似乎听懂了儿子的话,点了点花白的头,说:你要是再晚来两个星期就好了,那时苹果就可以吃了,现在被我打了农药,不能带给雁儿。李亦然说:没事的,等熟透了我再回来拿。——雁儿也天天念叨您呢,说爷爷肯定又天天爬树捉虫了。父亲笑了,说:雁儿比你有良心,才在老家呆两年就晓得惦记爷爷,我养了你二十几年,你说不回来就不回来。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是想爹想妈,是想风!杀……他想说儿子杀无赦,似乎又觉得责之太重,就用已经松弛的双唇把后面两个字紧紧锁在了皱纹后面。
爹,您老是说杀无赦,我都听了几十年了也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李亦然心想,如果不能解开父亲的话语之谜,将来父亲去世了,自己一定会非常遗憾。他曾经在很多场合试图让父亲说明一下,可是父亲立即就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越是这样,他的好奇心反而越强,但是他又隐约感觉到父亲的内心有一个很痛的地方,所以他的好奇心一直不敢擅自闯入。
父亲盯着地上一只不停翻滚的大青虫,脸上的蚯蚓蠕动了一下,仿佛很多往事在他心头撞起了层层浪花,浪花相逐,最后汇聚成巨大的波澜,那波澜一浪赶过一浪,把父亲的思绪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年代。
没有了语言,父子之间一下子显得很空旷。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父亲的声音像在呻吟,李亦然觉得父亲的心里就像那只在地上挣扎的虫子。他不忍心让父亲承受那样的煎熬,伸手递给父亲一根烟,说:爹,咱回家吧。
车子转过一个山嘴,山坡上笼罩在绿树中的村庄就在眼前了。父亲对儿子说:你把车停一下,我要下去到溪里涮一下药桶,你先回去看你妈吧。李亦然停下车子,望着父亲的背影从路肩往下走,八十岁的老人,背还没怎么驼,但是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很孤单,甚至有几分落寞,好像一个被时光丢弃的孤儿,朝阳不属于他,夕阳也不属于他。李亦然心里涌起一阵潮湿,他隐隐感到陪伴父亲的时日已经不多了,父亲虽然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傍晚、同一片土地上,可父亲的内心可能早已回到他自己的父亲身边了。
晚饭吃的是母亲烙的千层饼,他和父亲就着他带来的风鹅、火腿什么的喝了点二锅头。父亲的酒量明显不行了,才两小杯酒下去,目光就有些发黏了。母亲见到儿子,精神好得不得了,不停地说老头子怎么怎么犟,越老越不懂事,吃饭喝酒都挑剔得很,嫌你妈做的饼不如以前好吃,嫌你姐送来的酒没有你带来的好喝,嫌你外甥不如雁儿可心……李亦然微笑着听妈妈唠叨,然后说:妈,爹真的老了,别让他再去摆弄果园了,不安全。妈妈说:你不让他去弄果园?那还不如把他杀了!他说如果不伺候好果树,雁没有果子吃,他这个爷爷就一点用没有了,雁儿就跟他不亲了。
饭后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乘凉。爹在竹躺椅上半睡半醒的。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说话了:亦然,你的名字是哪儿来的知道不?那是你爷爷定的——他在世的时候,从你大伯家排起,计划我们弟兄三个给他生十个孙子,他就把你们的名字都起好了……李亦然早就意识到,他们这一辈的名字确实有些文绉绉的,安然、欣然、卓然、泰然、傲然、斐然、蔼然、端然、蔚然、陶然,哥哥姐姐们的名字一个“然”字摆开,他是这一辈里最小的,叫亦然。他不知道爷爷是不是还起好了更多的带“然”字的名字,以备他有更多的孙子和孙女,但是他知道父亲和两位伯父是不可能想出这么多贴切而充满期待的名字的。
爷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试探着问父亲:他一定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先生吧?
父亲半天没应声儿。然后幽幽地说:如果你大伯和二伯还在世,你问他们就知道了。他去世的时候我才几岁,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亦然爷爷去世的时候,他父亲确实只有几岁,但是说什么都不记得,显然不是实情。父亲在世的时候究竟做过哪些事,他都是长大以后听别人讲的,但是父亲去世时的情景却是他亲眼目睹的——那一幕,他永远不会忘记。
李亦然的爷爷被两个穿军装的人架着游街,黑呢子大衣的钮扣扯掉了,礼帽歪戴在头上,经过自家大门口被押赴刑场。李亦然的奶奶哭喊着:老爷,他们凭什么要杀你,凭什么啊?!李亦然的父亲就伏在母亲的怀里,他记得父亲拼命挣扎,扭过头来喊了一句:我的罪名——杀无赦啊!“杀无赦”三个字在空气中,在山头之间回荡冲撞了好长时间。
李亦然的父亲长大以后,一直在琢磨父亲留给全家的最后一句话:杀无赦是什么意思?杀无赦是个什么罪名?后来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风靡全国,他隐隐觉得父亲说的“杀无赦”和岳飞的罪名“莫须有”非常相似,不就是不管有没有罪一定要杀了你吗?这个,他没有过多的心思去考证,“杀无赦”三个字给他成长铺下的道路他却必须一瘸一拐地去跋涉。
李亦然见父亲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有点忍不住了,对父亲说:您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呢?您就不能给我说说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吗?我可是他老人家的孙子啊!
父亲吃力地坐直身子,很生硬地对儿子说:他是你的爷爷,可是他是我爹!说完后又躺回椅子里,什么都不说了。
李亦然也不说话了。月亮升起来了,被枣树的枝叶筛成无数碎片,洒在父亲的身上,也洒在自家的小院子里。
2012.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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