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1]
哦,天哪!
李亦然突然很想回老家一趟了。他想回老家,是因为刚刚在网上读了许俊文的散文《乡村的风》。散文里说:“每次从城里回到老家豆村,第一个迎接我的便是风。我们虽然好多年没见面了,但它一点儿也不生分,先是用顽皮的小手,把我服服帖帖的头发拨弄乱,再在我干净的皮鞋和西服上,随意撒些尘土与细碎的草屑。要是春天,风就像一只摇头摆尾的小花狗,当我刚从汽车上走下来,视觉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它就从我的身上嗅出了豆村的气味,亲亲热热地扑过来,伸出温软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我的手与脚踝,你赶也赶不走。如果是秋天,风里便有了果实发酵的味道,那幽微的醇意,好像一个去镇上打酒的孩子,不小心把酒洒了一路,惹人隐隐地有些陶醉……”李亦然就被文中的风陶醉了,他想,我也是有老家的人,我老家也是有风的,难不成人家的风是小花狗,我家的风就是狼外婆?他也想让家乡的风用温软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这样想着,从脚踝到心里就流过一阵麻酥酥的电流,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安静下来。
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已经开始奔六的人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情绪!
但是,情绪这东西像个最难缠的小商贩,一旦你沾惹了他就别想轻易逃脱。他谦卑地围着你转,不厌其烦地向你絮叨着他的不可忽视,而且说的每句话都是你心里正在想着的。你说你能怎么办?最后只好向他屈服,让他的阴谋得逞。所以,成年人,特别是成功的成年人,做事不是没有理智,却经常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那不怪人,要怪就怪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情不自禁嘛!
李亦然被家乡小狗一样的风从上午纠缠到中午,又从中午纠缠到下午,最后只好愤然地扔下手里的文件夹,摁下桌角的红色按钮。秘书小马应声而至:李总,您有什么吩咐?李亦然一边整理文件包一边说:给我收拾点伴手礼,老人家吃的东西,再加两瓶二锅头——我要回趟老家。
说到二锅头,李亦然心里微微一乐。那次回老家给爹带了两瓶二锅头,老爷子只喝一盅就喜欢上了,说这酒好,喝着平乎。又掰着手指头算算,对儿子说:五块钱二两五,一斤也就二十块钱——喝得起,喝得起!以后你就给我带点二锅头就行了,不要给我买什么天之蓝梦之蓝,那酒太贵,什么事儿啊,一瓶水要三四百块钱!喝那东西伤天理,杀无赦!李亦然心想,您倒是会喝呀,这二锅头可不是农村上坟用的那种小瓶酒,这可是八百多一瓶呢!可是老爷子喜欢,他也不说破。
车子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拐下市县路,就到了通往乡村的小路上了。不过这小路也挺好的,水泥打的,只是窄一点,可以通到每一片农田。其中最长的那条,就是李亦然捐助的,那条路一直从村子通到他家的地里。他摇下车窗,想感受一下许俊文写的那种乡村的风,可惜季节不对,既不是春天也不是秋天,而是盛夏。风里除了他熟悉的野草味儿,还夹杂着时浓时淡的农药味儿。他摇摇头,挖苦了自己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家的味道,怎么能和人家豆村相比!
经过自家的果园时,他看见父亲正在给果树喷药,就把车停下来,向父亲走去。
父亲把果园打理得非常精细,树下除了套种的花生,连一棵杂草都没有。他习惯性地低下头,欣赏父亲的农艺——这是他对父亲农活的评价,他说:爹,您这哪是干农活啊,这不是在农田里作画嘛!绝对是艺术品!那是他上大学回来和爹一起下地时说的话。爹那时还算年轻,还喜欢听别人的夸赞。儿子这样说,他更得意,说:才知道你爹的水平啊?当年你爷爷……一说到爷爷,父亲就突然打住了。那是他心里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爷爷怎么样嘛?李亦然追问。他没见过爷爷,爷爷在刚刚解放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说爷爷得的是急症。
李亦然走到父亲身边,父亲自顾给果树喷药,只淡淡地说一句:怎么有时间回来?李亦然没有回答父亲的话,低下头叫了一声爹。他知道父亲一直怪他不肯回来,可内心似乎又从来没怪过他。老人家就是自相矛盾的,李亦然想,既然如此,爹想怪就怪,不想怪就不怪吧,他不辩解,也不检讨。他抬头看看爹,爹喷药连口罩都没戴,汗水顺着皱纹横横斜斜地溢出,在夕阳下满脸是亮晶晶的曲线。
爹见他不说话,自己唠叨起来:每年果园是不用打药的,用手捉捉就行了,想给雁儿留点绿色食品。可是今年不行,连续过了两场台风,这虫子就跟过江的大军似的,挡都挡不住……说到过江大军,爹戛然而止,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戳痛了他,脸上的曲线蠕动几下,就像被太阳晒过的蚯蚓一样趴在那里不动了。李亦然接过爹的话说:现在什么水果都买得到,您不用为了雁儿遭这个罪嘛。这么热的天儿,不戴口罩喷药多危险啊!你能买到不打农药的水果?你能买到咱李家沟的梨?你能买到咱鳖顶山的柿子?……父亲显然被李亦然惹着了,你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可是你能买到爷爷对孙女的那份隔代亲吗?
李亦然自知理亏,就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地上被农药呛下来的虫子。那些大大小小的虫子还没有死,在地上翻滚着,挣扎着,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他想逗父亲开心一下,就说:爹,您看您伤害了多少生命,它们还不知怎么骂您呢!爹果然被他逗乐了,笑着说:你小子不要假慈悲。我是怕农药残留太多,故意多兑了些水,要不它们早没命了!我不管它们什么生命不生命,想抢我孙女水果吃,杀无赦!父亲说最后三个字似乎特别过瘾。“杀无赦”是父亲的口头禅,从年轻一直说到现在,只要有谁惹到他,他最解恨的诅咒就是“杀无赦”。
自从李亦然考上大学,父亲似乎就很少说这三个字,算起来,李亦然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父亲的“杀无赦”了。今天又听到父亲说起,他隐隐感觉到这三个字在父亲心里代表着一种特别的情绪,可这情绪究竟是什么,他从小到大都没弄明白。今天,他依然不明白。
2012.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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