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在华北

哦，天哪！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哥哥的手……”背景苍凉，歌声凄楚。

车内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电视连续剧《走西口》。车子沿着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从黄海之滨向华北飞驰——飞驰，是我的心情。也许从某处高空俯视下来，飞驰的车子不过是在蠕动蜗行吧；也许从某个历史的窗口望过去，七天的华北之行不过像古人手里燧石碰撞而迸出的一粒火星。

然而，我是那样期待，期待扑入中华大地的胸膛，去嗅一嗅几千年几万年交叠、渗透在黄土里的人类的气息。

看惯了南方的青山和秀水，进入山东境内便觉出了几分异样——怎么会有这么多裸露的丘陵和山脊？怎么会有这么远的距离不见人烟？还好，有整幅整幅的麦田不断地拭去我渐入昏沉的心绪，让我从一个个很不规整的村庄感受到氤氲在那片土地上的期待。——是啊，只要大地上还有人在播洒绿色，生活便永远是鲜活的。

车过济南时，想起这里还有一位神交已久的好友，便发了一个短信过去：我正从你家边上经过。回答的语言满是惊喜和热情：过来吧，这里有很好的大葱和花生。不用过去，那种淳朴的真挚已经扑面而来。如果所有的路都可以随着我的心意走，我一定会过去，去吃那里清脆的大葱和香甜的花生，可是前面的路还很长呢。

是什么时候跨过黄河的呢？我竟然不知道。是她的宽度已不足以引发我的惊叹，还是她日渐衰微的哺育能力让她失去了母亲般的尊严？抑或是我觉得自己已然见多识广，不在乎这条孕育过人类的河流？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相信人类是爱水的，不只是古代曾经逐水草而居，今天我们也还赞美长江，歌颂香江，思念故乡的小河或小溪，可是我们好像已经很久不再歌唱黄河了——她似乎已经成为一个记忆，一个与苦难紧密相连的神秘符号，而不再如当年那样庄严。黄河变了，人类也变了，于是彼此疏远到有些陌生。当我怀着激越的心情奔向黄河滋养着的华北大地时，竟然错过了黄河！

车子进入河北境内，仿佛一本巨大的典籍翻过了一页，不再是青翠的麦田，满眼是灰褐色的棉秸，望不到边际，偶尔有几朵收落的棉桃在寒风里裂开洁白的花，让人感觉这里还有别的颜色。很少看到人，有时远远的有个老汉赶着几只灰色的羊在灰黄色的背景里缓慢地行走，头上扎着毛巾，仿佛还生活在“地道战”那个年代……

这里和鲁西北相连，为什么不像鲁西北一样在田里种上冬麦呢？绵延不尽的荒土，让人满心都是枯萎和寂寥，只有孤伶伶的老树上那个喜鹊窝，还让人生出一丝欣喜。这里应该可以种冬麦的！我凭着自己的常识推断，而且不久就得到了证实——当灰褐色渐渐淡去，我又看到了嫩绿的冬麦田，一大片一大片，生机勃勃。我不明白为什么过去的那片土地要放弃耕种，白白地荒废一个季节。是风俗从来如此？是那里的人甘于清苦？是那里的人不曾觉醒？没有人回答我，我只能听到车轮的沙沙声和电视里那哀婉的歌声：“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

车子驶入太行山区，天也渐渐暗下来，只能看见连绵不断的山峰的轮廓，虽然模糊却不失雄壮。关于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便在那些山梁上、石缝里、草丛中一个一个地复活了——这片土地曾经被鲜血一次又一次地染红过。一个个地名激活了我曾经读过的故事——井陉，阳泉，天长，娘子关……

窗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了，电视里田清他们正在艰难地向口外挣扎。这次前行的目的地是山西，《走西口》便一直伴随着行程，常常让人把车内的电视剧和车外的风景混在一起。

2010.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