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里乾坤

哦，天哪！

三

    说起来，这两口子还是挺浪漫的，可是妻子总是觉得自己老公跟人家老公比太过古板。

    他们是在大学校园里认识的，不是一个班，也不是一个系，还不是老乡，特别又都不热心文体活动，按说这两个人几乎没有认识的可能，但是他们偏偏就认识了，而且结婚了，现在女儿都上高中了。

    男生是中文系的，天天喜欢早起背古诗；女生是英语系的，也喜欢早起练口语。每天女生一转过图书馆的楼角，总能见到小花园里男生在背着手背书。开始还生怕打扰了人家，小声练习，过了一段时间竟然发现人家根本就不知道她来，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那片小天地里了。

    时间久了，女生又发现一个秘密，男生每次背诵结束时，都要背的一首古诗，就是唐代王昌龄的那首《芙蓉楼送辛渐》：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仿佛对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更加情有独钟，每每要反复吟诵好几遍：一片冰心在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一片冰心在玉壶啊——然后拿起书，转身向餐厅走去。

    说了你可能都不肯相信，这样的事情断断续续地接近两年了，两个人才第一次打破清晨的沉寂。那已经是大四开学后一个多月了，早晨天气微凉，男生读完他的“一片冰心在玉壶”以后正要转身往餐厅走，女生终于从那棵枝叶茂密的石榴树后走了出来，似乎不用什么开场白，就直接问他：你怎么天天都要念叨那句“一片冰心在玉壶”啊？

    男生一愣，但似乎也并不陌生，笑笑说：你知道？

    女生说：我都听你叨咕两年了啊！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男生又笑笑说：这句诗好啊！你说王昌龄他老婆听到丈夫从外面带回来这句话，心里是不是很欣慰？多少苦都能咽得下去！说完看了一眼女生，又补充一句：开玩笑的，别当真，人家是在表达自己的志向呢，呵呵……

    当时女生倒没觉得是在开玩笑，她觉得挺浪漫的。后来的故事大家也没必要知道了，唯一需要交待的是，整个恋爱、结婚、生子都充满着温馨，可是男人从来没说过一句“我爱你”。

    恋爱的时候，有一次女人问：咱们已经交往了这么久，请你告诉我，你爱我吗？男人轻轻地用风衣把女人揽进怀里，看着她的眼睛说：一片冰心在玉壶。

    结婚以后，女人的一个同事讲她们家的浪漫故事，说每天早晨和丈夫一起出去上班，丈夫都要拉着她的手说“亲爱的，我爱你”，然后才让她上公交车。每天晚上睡觉前，丈夫也要拥着她的双肩说“亲爱的，我爱你”。女人听了虽然觉得有点矫情，甚至有点肉麻，但内心还是充满了渴望，渴望丈夫也能在某个时刻说一句“我爱你”。她回家跟丈夫讲了同事的故事，丈夫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笑眯眯地对她说：一片冰心在玉壶。

    说着说着人就到了中年，男人单位却突然把他派到千里之外的外地主持一个部门。分别的时候，一对夫妻更加感到生活在一起是多么温馨、美好，却一直没有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只有丈夫留下的“一片冰心在玉壶”。

    那是丈夫派出后一个月左右的晚上吧，妻子一直没收到丈夫每天准时发来的短信，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失去的感觉，心神不宁地给丈夫发了好几条短信，都如泥牛入海。她照顾孩子吃了晚饭，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倚在床头眼睛盯着手机发呆，脑子里乱得像山林里的晚雾。

    大约夜里一点多钟吧，妻子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丈夫的电话——他一般不打电话，喜欢发短信，他说短信可以反复看。妻子接通电话，就听到丈夫含糊不清的声音：老婆……我想家……我爱你……我想你和孩子……我要回……丈夫喝醉了，这是妻子没想到的，丈夫的自制力特别强，他说过为了老婆和孩子绝对不伤害自己的身体。她大声地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丈夫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标志物，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我在马路边……一根路灯杆下……下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夜的，她为不知道丈夫最终的落脚点而恐慌，打他手机已经无法接通，她知道那是没电了。她又为丈夫能用最后一点意识给她打电话而欣喜，而且说了“我爱你”，她知道自己在丈夫心中的地位。

    天刚亮，丈夫的电话过来了，再三向她道歉，说：把你吓着了吧？最近应酬客户比较多——喝酒就是效益啊！别担心，昨晚办公室主任开车找到我，把我送回去的。以后我一定小心！她半天没说话，任泪水不停地流淌。平静了一下，她问：你还记得昨晚跟我说了什么吗？电话里传来丈夫憨憨的笑声：呵呵，肯定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呗！

    后来，丈夫喝醉的情况果然很少很少，但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告诉她，“我在马路边一根路灯杆下面，我想家，我爱你”。听到丈夫的爱语，她不知道是喜是忧，她担心丈夫的身体，又对丈夫醉酒后的心声产生了依赖，如果丈夫很长时间不喝醉，她甚至还有一种失落感。

                                                       2010.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