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
哦，天哪！

    今天回到老家祭祖，一切都是想象中的样子。绿油油的麦田像一张望不到边的大地毯，装饰着透着艰辛的大地，不靠土地吃饭的人，完全可以把它当作风景来欣赏，而依靠土地吃饭的人看到麦子却充满非同寻常的情感。一座座新加了土的土坟像刚刚装修过的新房，在嫩柳的掩映下洋溢淳朴的气息。家人指着几座新坟说这里是谁谁谁，那里是谁谁谁，有的认识，有的似乎连面也没见过，既然有着共同的祖先，少不得要驻足片刻，放一些祭品，说不上哀思，总觉得有一些东西牵绊着。
    孩子还小，对那些坟墓满心好奇，每到一座坟前就要问里面住着什么人。一个一个给他介绍，他也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告诉他这里住着我的父母，也就是他的爷爷奶奶，他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多放了两个水果——他哪里知道当初他的父亲是如何将自己的父母安葬下去！推开来讲，我又理解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把我的祖父祖母安葬的吗？祖先，只是个传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在某些时刻记起他们，或许，我们还有很多超越物质的东西藏在心底吧。
    很多时候，祭祖已经变得形式化了，只有和自己血脉较近的人还能想起他们的模样，他们在世时的一些言行——已经很不完整的印象了，只记得他们的好，于是心情也就不再低沉。看见塘边的芦芽露出淡紫色的尖尖，要告诉孩子这就是苏轼说过的“蒌蒿满地芦芽短”的那个东西；看见茅草的嫩芽，要拔一支来，剥去老皮，把尚未成形的花放到孩子嘴里让他嚼，说我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孩子嚼了两下，吐掉了，说一点都不好吃——他哪里会爱吃这个，我们小时候不是没有什么好吃的嘛。我想，如果祖先在天上看到这一切，一定会发出会心的微笑，因为他们会想起我们小时候的样子，当初那么顽皮的孩子，如今也知道养活孩子的艰辛了。
    路上不时地遇到一些人，大多想不起名字了，尽管以前还一起拔过茅草花吃，可是几十年的风霜已经把他们雕琢得很是沧桑了。相视一笑，走向彼此的祖先或者共同的祖先坟前，摊开草纸和祭品，点着，看着缕缕青烟发一阵呆，然后踏着经冬的软土往回走。记得小时候一起有了共同的游戏，分手时是万般不舍的，经常揪着对方让一起到家里吃饭，现在吃饭已经没有吸引力，彼此又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还有什么要揪扯的呢？
    还记得一些沟坎曾经过不去，需要父母抱过去；现在看来那简直算不得什么，轻轻抬腿便过去了。长大了，没有什么会放在心上，只有往事把自己和土里的人连着，一代一代的。曾经以为送走了老人，就和老人越离越远了，现在忽然明白，其实是越来越近了，怕只怕有一天和父母相见，他们竟认不得自己的孩子了——那个拖着鼻涕的小东西，怎么也白发苍苍了呢？
    家人拿出一本新续来的家谱给我看，我的名字赫然列在父母之下，我的孩子跟在我的后面，一条细细的黑线把许多人连成一张越来越大的网，没有传说，也没有故事。我不喜欢这样的家谱，我觉得家谱至少应该对祖先作一些简单的介绍，否则便空洞得像根本不认识。当路王氏七十世孙，这就是我在空间和时间上的座标。孩子喜欢看，他终于知道他的孩子应该如何取名字了，嘻嘻哈哈地草拟着，居然还排出七八个孩子的名字来。一张一张关系图上，有的走着走着就戛然而止了，两个小字宣布一个人的血脉中断，“无后”。有的我是知道的，有后，不过生的是女儿，女儿已经属于别人家的家谱了，难怪很多人无论如何要生个儿子，“无后”两个字会让人感到很凄惶。
    当路王氏起源于太子晋，向上追寻四十一世就是黄帝，这样看来中国绝大多数人都是同一个祖先，那是没错的。帝喾、后稷、公刘、文王、武王、惠王、襄王、顷王……这么多在古代典籍里频频出现，我们平时经常对其指手划脚的古人，竟然都是我们的祖先，自己一直以为他们和自己毫无关系呢。
    多么幽缈的事情，却是事实，因为只要我们还存在，必然有一个从上古流传下来的血脉。祖先忽然这样近距离地和自己面对面了，我们这些后代还有什么要争斗的呢——都是一家人啊！
                                                             201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