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
哦，天哪！

    走在落叶飘零的街头，忽然有一种迷失的感觉。
    那闪闪烁烁的灯火，散发着陌生的温馨，招引着人们把一天或几天的辛劳拿来换取片刻的热闹，却从不告诉纷纷涌向它的人，觥筹交错后是深不见底的无聊，那种落寞如暗沉沉的冬夜，凄冷而深邃，只有几颗大星在黑暗之海漂浮，让你看得见却摸不到——星星只能温暖双眼。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买醉，而更不能理解的是，自己也经常裹挟在其中。在酒精的烧烤下，把所有清醒时会脸红的话说得声情并茂，然后一个人背起生活的沉重踽踽在瞬间变得萧条的街边，仿佛又做了一场温暖的梦，说了很多很多梦话。梦就梦吧，至少那里还有灯光和热烈的气氛，现在该把自己安置到哪里？突然觉得奋斗啊、勤勉啊、亲和啊……一切用以鼓励自己走下去的华丽词藻都如店家的霓虹，不过是引诱你消费生命的幌子，让你在热闹非凡之中走丢自己，而且无怨无悔，时常回味。直到有一天连走路都觉得吃力，连泪水都控制不住，才明白：原来一切华丽的词藻下面都掩藏着一个共同的信念——活着。活着本来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啊，可是我们却要想方设法把它弄得复杂，像小说家编织一个故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的本领，慷慨激昂地将这样的生命消费过程称为“辉煌”。
    冻得很脆的枯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嘎吱嘎吱嘎吱，仿佛走在自己已经凋零的岁月上。是啊，凋零的岁月恰如飘落的枯叶，在别人的谈论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不管是褒是贬，终究已是落叶了，谁能把枯死的叶子永远挂在枝头呢？寒风吹来，把蜷曲的枯叶归拢到一起，推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窸窸窣窣如同一群老人低低的闲聊，把过去的风雨和翠绿拿过来就着月光炒热，不再是年轻时的炫耀，只做凄冷时取暖的谈资，说的好像是古人古事，全不与自己相干。不要笑他们过时，真的，季节的周转多快呀，只要几身衣服换过，新的飘零就到眼前了，或许这次干枯的那片叶子就是自己。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或无人在意的时刻飘摇而下，悄悄地向先前那堆枯叶靠拢，发出同样窸窸窣窣的声响。很不喜欢现在人的卫生观念，为什么一定要把落叶当作垃圾清理掉呢？在曲曲折折的小径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那该增添多少内涵！让孩子走在上面感受一份柔和，让情侣走在上面感受一份厚重，让老人走在上面感受一种达命……现在不能，小径只能生硬地摆在那里，只是一条从这头到那头的通道。
    远处的列车传来颇有节奏的轮声，把满车人的心绪轻轻摇晃着，永远无法沉淀的往事便在这铿锵声里载沉载浮。行走的目的各不相同，满车的心绪便百味俱陈。谁能知道对面的那个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谁能猜测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别离？谁能知道在一个个大小站台上迎接每个人的是一个什么故事的起点？没有人愿意去想这些，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所以看别人也如自己，或忧伤，或期盼，或无可奈何，或踌躇满志。古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同车而行的人是用了多少年才聚到一起来的？没有人在意，人们更愿意在拥挤到肌肤相贴的空间里，用心灵筑起一道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彼此隔开。一位乘客在翻阅报纸，那是一片黑压压的征婚启事：某女，49岁，夫病逝，有企业车房，欲觅……某男，52岁，成功人士，离异，欲觅……生死相依曾是彼此爱的誓言，现在统统被现世的车轮碾得粉碎，谁还相信“生不同时死同穴”的期许？不知车窗外寒风中，那一座座或简陋或豪华的坟墓里，有多少孤魂无处话凄凉。
    ……
    不知道生为何来，老往何依，死向何归。芸芸众生只见眼前的花红柳绿，只追逐一闪而过的灯红酒绿，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终究落脚何处，只迷迷瞪瞪地随着时间前行。我也在这滚滚人流之中，看得到别人却看不清自己，偶尔清醒一下，才知道原来从今生迈出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迷失了方向。
                                                          2009.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