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之静默
哦，天哪！

    脱去了繁华的树们静静地站立在天地间，满脸的肃穆，满身的沧桑，一块块干枯的疤痕清晰地坦呈在我的面前，让我不敢去揣想它们风中雨里日下月前的经历。是谁给你留下满身的伤痕？这样的质问每每在喉间滚动，最终就了冰冷的北风咽下。——有什么好问的呢？岁月的长鞭抽打着世间的一切，所到之处，哪里不是伤痕？时间这个无处不在的幽灵，不会放过任何人、任何物。多想和树聊聊时间啊，人可以在很多时候忘记时间的存在，但树不会，它们一声不响地在心里画着圈圈，像太阳的公转，一年只画一圈，它们对时间的理解一定比人来得深刻。可是还是不说吧，一回寒暑，多少个昼夜，它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实在太多了，让它从何说起呢？于是树们总是静默，把一切过往只用一个0来记录，仿佛在说：没什么，一切周而复始，一切终将归结于零。不说就不说吧，面对树的凝重，我也无语，一对沉默寡言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树和人历来就有着一种神秘的关联。树静不下来是因为披挂着满身繁华，待容颜老去，黄叶飘飞，还是能够静下来的。尖刻的北风泼妇一样撕扯着树、诅咒着树，树只微微摇头轻轻叹息，不会再像夏日一般与之狂舞、与之纠缠——一个圈圈已经画完，这一年的生命便死去了。死去的一年又一年让树明白，过去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下一个圈圈开始，自己便是新的，所遇一切也都是新的。满则归零，这是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则。所以，放弃了自己的树不惊不慌，无喜无怒，只静静地看着步履匆匆的人流，看着瞬息万变的云天，看着生生死死的草虫。人有什么不同吗？孩子小时要呵护，孩子长大要操心，等到孩子真正懂事了，知道双亲像树皮一样供养孩子、保护孩子，自己只落得满身满心的伤痕，才想和枝头叶子一样投入温暖的怀抱，可是双亲已然归零，人世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轮回——“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树不说这些，它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满身的伤痕昭示人们：成长，不容易！
    “树间小鸟噪清晨”，想必那些小鸟最理解树的心思，所以很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世人，可是小鸟的语言谁能听懂？再说小鸟的见解真的就是树的意思吗？最爱看老人淡淡的微笑，那笑像老树的疤痕。一群孩子为早晨的太阳离人近还是中午的太阳离人近争论不休，去找牵着小山羊的爷爷问个究竟，老爷爷指指小山羊，又捋捋自己的山羊胡子，微微一笑说：它大，还是我大？孩子们不明所以，小山羊不明所以，老爷爷也不明所以。世间的一切原本无法分辨是非，费那么多口舌去争论它有什么意思呢？“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树之静默或许正是参透了这一点，所以无得无失、无是无非，任人评说沧桑炎凉，一年四季的滋味只想自己知道。如果树也开口说话，这个世界就乱了，比风中的草还乱，比小鸟的叫声还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走了一圈，不过短短几十年，人间的一切就都变了。这位年少离家今重回的老者，是不是会抚着老柳老泪纵横？经常想，这一生幸好不是树，可以天涯海角地走来走去，一棵树一旦扎根将终生被囚，那是一种多么无法忍受的枯寂啊！然而那捶着老柳的老人此时此刻想说什么呢？他是不是想问：俺娘哪里去了，俺爹哪里去了，俺家的房子、老井哪里去了？……是啊，他对家的记忆还停留在离家的那个年代，而那个年代的家已经被时光掩埋。他不知道这个掩埋的过程是什么，而那棵老柳树知道。可是，人在空间上行走，树在时间上行走，这两个只有一个交点的平面，离开交点以后便越离越远，你让老柳树跟你说什么呢？
    ……
    树总是静默，从古至今，让人琢磨不透它心里究竟收藏了些什么。如果我有足够的智慧就好了，我可以做一个留声机，把树的一张张年轮放来听，我想我一定能明白那是一首什么样的歌。
                                                            2009.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