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念
哦,天哪!
很久没去看海了,虽然离得很近,可是总是没有时间。所谓的没有时间,不是说没有走到海边的功夫,而是不能静静地聆听大海的恰当的心境,因而距离的远近不是个空间概念,主要是心灵的距离。这样说来,我离大海是越来越远了。
以前去看海,喜欢脱光了脚在沙滩上走,让细细的沙子温柔地从趾缝里透过来,那种痒痒的感觉像亲人的抚摸,激起的是无尽地思绪。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还会去逗弄一番石缝里的小鱼,把它们逼到沙滩上,看着它们面临死亡般地蹦跳,然后跟着下一个浪头仓皇逃命;或者和小沙蟹捉一阵迷藏,看到光滑的沙滩上密密地排列许多用沙子滚成的小球,就知道那里一定有小沙蟹的洞穴,悄悄走过去,突然用小树枝插进洞穴,受了惊吓的小沙蟹亦如小沙球一般四处乱滚,那只被堵了洞穴的小家伙慌里慌张地跑回家门,发现进不去,再不要命地往别处逃窜。那时候,大海里的一切生命都是那么可爱,像一个人的幼年,天真而又固执。在和它们的嬉闹中,感觉自己很像一个长者,可以尽情地捉弄它们,而绝不给它们带来伤害,因为我不过是一个玩客,而不是渔人。
小时候捉小鸟,总是人还没到小鸟就飞了,而妈妈他们走到身边,小鸟们依然蹦蹦跳跳不肯离去。我深感不解,问妈妈,妈妈说:小鸟是有灵性的,你居心不良,它们就知道了,当然不跟你玩喽!我不知道这话究竟有多少依据,但小狗小猫确实这样,不管你喂不喂它们东西,但是你对它们的态度会影响它们对你的亲近程度。人应该更是这样吧。
后来再去看海,就不大去逗弄那些小生命了,觉得还是让它们不受干扰地爬来爬去或者游来游去更有意思。我喜欢选一块稍微离开海岸的礁石静静地坐着,看天上的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搓出这样那样的形状,看白色的海鸥追逐浪潮翩翩起舞,看树叶样的渔船在波峰浪谷间起起伏伏,看潮水随着大自然的节律时涨时落……有时会轻轻地哼一支曲子,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旋律要和海浪的节奏吻合;有时会盯着某个垂钓的老者,奇怪他为什么整整一个下午竟不提一下钓钩……那种神秘的氛围常常把我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觉得自己快走不回来了。
人对某种东西的依恋总是有些言过其实,我经常想,假如没有大海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呢?在离开大海的那么多个岁月里,我不是也过来了吗?我这样说,丝毫没有鄙薄大海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非要不可的东西。父母健在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没有他们我肯定活不下去,可是后来父亲突然去世,再后来母亲也化作青烟从我的世界里飘散,我不是依然活下来了吗?之所以觉得割舍不下,是因为我们沉浸其中,不敢去想走出这个圈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站在那个圈子里,我们只有一个念头:让我们相守而终吧!相守而终,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绝伦的誓言。我信吗?海信吗?谁信呢?我现在不是可以很长时间不去看海了吗?
然而大海毕竟是大海,它和人完全不同。它不可能因为你很久不去看它,下次去看它的时候它突然向你宣布:我等你已经太久,我不在这里了!它依然在那里,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从你的心中撤离过。在一个个远离大海的日月里,你能说不曾想起过它?你能说你的梦里从来没有过它的涛声?你能说它那特有的气息不会突然让你眼睛有点酸涩?这就是大海的博大,大到无处不在。既然心中一直装着大海,何必一定要到它的身边去坐坐呢。要守住的不是看海的形式,而是与海的交谈。
或许我曾经去看的海已经游人如织、车水马龙了,或许那片金黄的沙滩已经遍布了烧烤摊、泳装店、冷饮车、礼品柜,或许那块我常坐的礁石已经被拓港的机器挖掉。然而有什么关系呢?在我的记忆里,它永远是湛蓝的海水、暗紫色的晚霞、洁白的海鸥、树叶一样的小船,还有那些狡猾的小沙蟹,还有沙滩边上那株孤伶伶的鲜红的虞美人花,我还可以毫不见外地坐在它的身边,继续我们当初搁下的话题。
2009.4.29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