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上心头
哦，天哪！

    昨天刮了一天的凉风，今天听那梧桐叶竟已经有些沙沙的干枯之声了，尽管那些叶儿依然是碧绿碧绿的。已是秋天了么？问身边的人。嗨，你不是天天生活在这里的吗？是不是秋，自己竟不知道？快到中秋了啊！
    哦，秋已经到了啊，以为还在夏天呢！怪不得中午热闹的蝉声已经嘶哑，初夜到处是促织的低吟。许是这几年过惯了南方的日子，对秋已然淡漠了。不是故弄玄虚，穿着短袖衫在街上走，很有点形单影只的样子——大部分人都穿长袖了。南方没有秋天，把炎热熬过去就是冬，叶子在四季中可以随时更换，不必像集体自戗般地一日枯黄一夜落尽的。当时曾很忧郁地问朋友：这里怎么没有秋呢？没有秋，这一年该如何成熟？朋友笑着说：已经闻到你满身的秋气了——你们北方人究竟是爱秋，还是悲秋？这，我可说不好，没有秋总是个缺憾吧，就像人失去了深刻的思考……朋友不再和我讨论，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儿，“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这是《红楼梦》里的《秋窗风雨夕》，他是在笑我太过敏感吧。
    他的生活里没有过秋，其实秋并不是永远悲凉的。且不说那满地金黄的稻谷、满树深红的山楂、满山五彩缤纷的秋草秋叶吧，单是那无边无际的蓝天，就让人觉得心里开阔得什么尘杂也没有，如果再有一行雁翩翩飞过，那就真的如诗如画了——当然雁已经很多年不见，只有空旷的天了。如果只凭温度来判断一个季节，秋当然未必是最好的。
    写秋的文多，诗更多，不论是悲秋还是乐秋，总是有一个特定的框框的。其实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人们说的，不过是自己的心境而已，谁能规定谁在某个季节应该有什么样的心境呢？从这个角度讲，今年的秋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毕竟和它相违已经几年了，那种乍暖乍寒的劲头，让你不可能忽略它——我想，如果温度像一条平缓的斜线下降，慢慢地由夏入秋，甚至再进入冬，很多草和树叶可能不会死去，正是这种冷暖不定才让万物不得不考虑休眠，以生命的凋零来对抗自然界的冷嘲热讽，把生命收缩起来，等待一个稳定的季节。秋是酣睡前的一场浅梦，它催生着智慧。
    送秋的风像吹响的口哨，宣布万物喧闹的日子已经过去。这也好，没有这犀利的切割，谁会去留恋着夏，谁会去盼望着春呢。都说春风唤醒了新的一年，那么可不可以说秋风消灭了旧的世界？那些老朽的叶、失水的草，没有秋风的扫荡，一定都还觉得自己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永远不会让脚下的泥土有一丝的松动。
    说秋只是对陈旧的毁灭，是把秋看得太刚直或者太残酷了，其实秋也有温情的一面，否则怎么会有花专门等到这个季节才开放？“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难怪自古以来人们不厌其烦地说着秋天的故事，猜测着秋天的心事，原以为最纯净的秋，竟也是秋心难测呢。
    冷也罢，暖也罢，秋天毕竟已经来了，没有人可以抵挡得住，也就只有承受——除非逃避。而逃避在不知他乡无秋的人是想不起来的，知道他乡无秋的人也未必就逃避得开——我在无秋的异乡时，不是还念念不忘故乡的秋么？
                                                            2008.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