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在北京 2
(2008-10-07 11:5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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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们对这个有点怪怪的冯希望,其实并不太了解,当兵走的时候才18岁,在村人们眼里,他还是个孩子,有些内向,见了村人嘴懒,不太说话。冯希望在部队一呆就是8年,是个士官,去年底复员回来,几个月的时间,没见他出来走一走,村人们对他就完全陌生了。
其实,冯希望在屋子里想大事哩,想自己如何能当上村长,带领全村人走出贫困。当兵的人,从来不缺少理想和浪漫。冯希望觉得,要让村人们选举他当村长,他必须拿出点本领展示一下,想来想去,就想到村西边的那条河,河宽 70米,对面有一个山丘,是村人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出口。祖祖辈辈,他们都是摇摇晃晃地踩着断断续续的石凳,越过河面,再去爬对面的山丘小路,经常是人仰马翻,浪费了不少力气。
他决定在河面上建筑一座浮桥。这些日子,他憋在家里设计浮桥图纸,基本绘制成型,最后算计了一下,大约需要60多万,这笔钱让他的理想受到了挫折。挺苦恼的。现在好办了,冯希望不需要建筑浮桥了,他只要把翟迎春的新房子盖起来,足可以让村人们折服。当村长嘛,需要的就是胆识与气魄。
父亲不知道他的想法,还以为冯希望想媳妇了,回了家就训斥他,说:“好姑娘满大街都是,你咋能相中了一个二茬子?”
冯希望不接父亲抛过来的话头。
父亲又说:“你只看到小寡妇模样好,是人是鬼你晓得?”
冯希望不理睬父亲了,干脆进了自己屋子,铺开纸张开始设计图纸了,他要盖一栋村子里从来没有的式样的房子。这张图纸足足耗费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父亲张罗了十几个姑娘送给他看,他给每个姑娘送了一枚用子弹壳制作的十字架,就打发人家走了。在侦察连,他是用子弹喂出来的优秀枪手,那些子弹壳,是他每次参加比武的纪念品。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就是这一个月中,翟迎春始终没有离开村子,而且有几次绕着倒塌的新房子转圈。
图纸设计出来后,冯希望又遇到了难题,没有一个村人愿意帮他来盖房子,找了附近几个建筑队协商,都说不敢沾惹这栋房子。这时候,冯希望想起了跟他一起复员的战友老乡们,他们远的离这儿四五十里,近的也就三五里路,离开部队时都互留了地址电话,豪迈地说,兄弟呀,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吭一声!
冯希望想,我该跟他们吭一声了。于是就给几个人打了电话,这里面有泥瓦匠、木匠,还有电工和炊事员之类的,部队从来不缺少人才,什么能人都有。冯希望把自己的计划如实告诉了他们,然后哼哈笑着说:“你们来帮帮我,等到我当上了村长,每人给你们送一筐玉米棒子啰——呵呵,咱们搭帐篷,埋炉灶,建造一栋世界上从来没有的房子。”
这些战友,复员后都还没找到工作,一个个在家闲得蛋疼,听说搭帐篷埋炉灶,就来了精神,携带了必要的工具,从四面八方赶过来。二十几个愣小子聚集在一起,搭起帐篷,埋好了炉灶,仔细研究了房屋图纸,就捋胳膊挽裤脚动了手,原来的房基统统推倒,重新挖沟布局。
房子设计确实别致,烟囱不在屋脊上,而是改在了山墙角上,这样既美观大方,又不会因为阴雨天,雨水从烟囱渗透到屋顶。锅灶也不在屋内,而是在外边单独建造了厨房,并设计了两条火道,一条通向屋内的火墙,一条直接通向烟囱,可根据天气冷暖,决定启动哪一条火道,这样既保持了屋内卫生洁净,又保证了冬暖夏凉。还有专门用来存放粮食、农具等配套群房,有用来储藏冬菜的地下室。
冯希望和战友们快乐地建造着房子,他们常常边干活边哼唱一些部队歌曲,起初是一个人小声唱,唱着唱着就变成了大合唱,那种快乐,确实把村人们感染了,他们觉得奇怪,嘴懒的冯希望跟战友们在一起,一点儿不少说话。于是,经常有一些人跑去看,还走近他们锅灶前,观察这些侦察兵野外的炊事技术。
后来,翟迎春也出现了,提了一桶绿豆白糖水去。其实她和冯希望都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免不了有些拘谨和羞涩。
翟迎春说:“喝吧,喝完了我再回去煮。”
冯希望说:“你歇着,这事跟你没关系。”
战友们见了翟迎春,就很惊讶,觉得这女人应该是冯希望的,心里就都有了一丝甜美,有了一股子豪气。
一个战友说:“闹了半天,我们让你涮了,你不是想当村长,是想当新郎呀。”
另一个说:“该拿下就拿下,当兵的別粘乎,利利索索的。”
当然都是玩笑话。这些战友并不考虑冯希望建造房子的目的,他们就是来聚在一起寻找一些快乐,寻找一些记忆。他们找到了,也就满足了。
房子封顶的时候,村人们都为他们捏着一把汗,围观的人就特别多,而冯希望和他的战友们的歌声也就特别嘹亮。在嘹亮的歌声中,他们封了屋顶,上了瓦,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这时候,冯希望坐在屋顶上,用力拍着满是灰尘的手,扬头看了看升到头顶的太阳。天空有几块白云,正悠闲地拼凑着一些猫呀狗呀的图案。
冯希望的目光从天空垂落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人堆里的翟迎春,由于紧张她的嘴唇一启一合,像一条出了水的鱼。
冯希望不由地对她笑了笑。
翟迎春也就对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
建造成功的房子,倒像山村里的一件艺术品了,让村人们反复参观欣赏着。房子每一个细小的部位,做工都是那么细致考究,有人就纳闷了,问冯希望说:“乡下人居住的屋子,你们建造得这么体面干啥?”
冯希望说:“体面吗?你们一定没看到我们部队的猪圈,那才叫体面呢,恒温的,四季如春。”
村人们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了,好像被什么人戏弄了一把。有几个小伙子就骂,说:“当兵的这伙鳖孙子,就是命硬!”
也有的叹息说:“你看看人家埋的锅灶,野战军的,你行吗?不服不行。”
战友们喝了一场醉酒,像过完了重大的节日似地,一个个快乐而满足地走了。冯希望却还呆在帐篷里醒酒,睡到晚上的时候,被翟迎春推醒了,翟迎春单腿跪在他面前。快到子夜时分了,仍可以听到街头石板上有说话的声音,伴着一明一暗的烟头,断断续续的。
外面的月亮挺好的。
翟迎春看着朦胧醒来的冯希望,说:“希望哥,过几天我们就把事情办了吧。”
听到叫他希望哥,冯希望的心动了动,说:“你跪着干啥?坐着吧。”
“不坐,我不坐,今晚我不让你骑马。”翟迎春站起来朝外走着说,“今晚我得回去,虽然我是淌过水的人,但也得行个仪式给别人看,你选定了日子告诉我。”
冯希望知道她误会了,就向她解释,自己帮她盖房子,没想要娶她的意思,让她放心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翟迎春听了他的话就站住不走了,胸脯一鼓一鼓的,样子很气愤。
她说:“你盖起了我的新房子,就得要我。”
冯希望笑了笑说:“谁说盖了你的房子,就要娶你?有协定吗?”
她理直气壮地说:“明摆着的事,街上人都在说了。”
冯希望觉得有些头疼,很久没这么喝酒了,他一歪身子躺下,闭上眼睛,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帮你盖房子另有别的意思,你赶快走吧,让别人看到了影响不好。帐篷里半天没有动静了,冯希望以为她已经走了,翻了个身子要踏实地睡。
这时候,他听到翟迎春轻柔地叫:“起来你,起来呀。”
冯希望挺烦躁的,心想我帮你盖好了房子,你还不知足,还要把我缠进去。冯希望就腾地坐起来,想对她说几句不怎么好听的话。但是当他坐起来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太好办了,翟迎春已经脱光了衣服,坐在他身边。
他的屁股接连地颠了几下,离开了翟迎春,怯怯地说:“你、你这是要干啥?”
翟迎春不慌不忙地说:“你得要我,我今夜就让你骑马。”
“我不骑,你快走,不走我就、就要发火了。”
“你发火吧,你发火我就喊叫,把全村子的人都叫唤起来。”
冯希望停顿了一下,琢磨用什么话能震慑住她,想了想就又说:“你不知道我当过侦察兵?!”
翟迎春也说:“你不知道我结过婚?!”
冯希望沉默了,也可以说败下阵来,他认真地看着眼前女人很好的身子。街头青石板上的说话声已经退去了,只有一些月光躺在上面。山村的夜晚连声狗叫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山村的狗繁衍不起来了。冯希望这时候很希望能听到几声狗叫。
在月光下,在寂静里,在每一扇窗户的后面,该发生的一切都悄悄地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