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头卧一枣红色木箱，喜鹊报喜图斑驳可辨，炕上铺金黄二龙戏珠双人床单，大红大绿的两条被儿叠摞在一起，一对绣花枕头分躺在炕两头，彼此遥远得要害相思病。梁锦华忍不住，哧地笑出声来，揶揄道，这乡土气息够浓的。马蒂尼闻此言，脸色晴转多云，忽地阴沉下来，转身走了出去。梁锦华就在心里鄙夷丈夫三分，想，大领导都不忌讳他是从乡村出来的，你马蒂尼给人家系鞋带都系不上的，你还虚伪个啥呀。想着，想着，眼皮上下玩拳击，睫毛却亲密似恋人，相吻不愿再分开，熨帖得严严实实。梁锦华疲惫至极，连连打哈欠，扯开被子，和衣睡了。

晌午时分，马老爹才风尘扑扑地进门来，鞭子往墙上一扔，跺脚把儿子骂了个狗血喷头。马蒂尼心中有愧，又怕妻子听见伤脸皮，冷着脸说，我不叫你接，你跑着那么远有啥用呀？谁知这句话把老汉的气儿又逗得冒烟，骂，你娃就不是我马家的后人，连亲爹都不认了，把我晾在罗马宾馆门口窝一夜不说，今一大早我都撵到小卧车跟前了，你眼窝长在额颅上了？好端端让那个长一身贼膘的啥啥长把我当成讨吃的训了一顿，你让你爹丢人又现眼的。马蒂尼狡辩说，我真的没看见你么，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父子争辩得面红耳赤，马老太从厨房里撵出来，冲着老汉呛道，你要出气，是吧？那你干脆到村委会的大喇叭上吆喝去，看把你老怂能的。你窝一夜就咋啦，缺胳膊少腿啦？咱狗娃子出息，县长都专门“三陪”哩，还不是你马家的祖坟里冒青烟了，我高兴都高兴不过来，还有啥火发的？你也不尿泡尿照照，车把你捎上，驴揣你怀里？糟老汉，半洋儿眉眼，我都嫌你臊气，不想让你上炕哩，你还好意思说？我狗娃子现在有身份啦，要是咱娃把事干到北京去，咱要见他还得三叩六拜哩。马蒂尼被娘的一番话逗乐了，说：“娘，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你还狗娃狗娃的叫，叫外人听见笑话哩。再者，不要听个啥新词儿就嘴上冒鱼儿，随便套用的。”马老太的瘦脸，顿时笑成一朵霜打的老菊花，自顾自地说：“前一阵子喇叭里喊‘三陪’哩，我听下的新词儿又用错了？”马老爹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安妮把饭端来，他一气吃两海碗，咂毕一锅烟，眉儿眼儿都笑成缝了。

梁锦华睡得迷迷瞪瞪，恍惚间听到院子里有争吵声，她疲乏得连身都不愿翻，复又睡着了，等再次醒来已是后半晌夕阳西下了。她从炕上走下来，迎面碰上公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勉强地笑一下，猛地觉得老汉挺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面。马老爹笑眯眯地说：“娃呀，你多睡会儿，晚上村上的娃们要闹新房哩。”梁锦华一时语塞，盯着公爹，脑里闪电般忽地一亮，他不就是昨天在县罗马宾馆门口蹲守的那个老农么，尤其是他那副深蓝眼窝鹰钩鼻的异人相貌，已深深地铭刻在心间，噢，还有丈夫马蒂尼、大姑子安妮、小姑子珍妮，似乎明显的都有异族人种的特征，这一切令她既困惑，又惊奇，一种强烈的好奇感油然而生，她凭着眼科医生对眼科学事业的敏锐观察力及强烈的责任心，一定要搜集好这第一手资料。她更懂得民族人种的科学分类，将是二十一世纪眼科学探索的研究方向，她顿时被这意外的发现感动了。

女作家张爱玲说过一句极富哲理的话：人生是件华美的睡袍，里面长满虱子。假如把这句话稍作修改，正好符合梁锦华的切肤之痛：婚姻像制作考究的华美礼服，里面藏污纳垢，蠕动着瘪秕的臭虫。用“刻骨铭心、不堪回首”八个字记载梁锦华的“新婚之夜”，回忆那粗陋丑蛮略带几分原始意味的闹洞房，无疑使她遍体鳞伤的身心，遭受了难以名状的痛楚。

   新房是陌生的，也是温馨的，从新房的精心布置来看，可知晓梁锦华的入住，将是马家的一次久盼的期待。安妮将嫂子睡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摞到炕顶头，把枕头儿一边放一只，又特意在房梁上钉上钉子，把一根红线系在上面，婆母抱着一包东西塞在被子里，娘俩细细检查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把门儿闭上了。晚饭是面条，梁锦华吃了一碗，告辞回到新房，不大一会儿，听到院子里嘈嘈杂杂，她从窗户里看见有十几个小伙子簇拥在一起，马蒂尼被围在人群中间，他忙不迭地敬烟，说：“尕兄弟们，耍新嫂子要掌握着火候，不敢胡来的。”小伙子噢噢起哄，大声吆气地浪笑着。梁锦华缩回身子，百思不得其解，这帮人有病么，我们结婚已经三个多月了。有补衣服补工资的，谁听说过补着闹新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