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结局
李西岐
天蓝得似刚漂洗毕,蔚蓝蔚蓝的极高。
地烫得似烙饼的铁锅,闷热闷热的烦躁。
偶尔有风吹过,沙丘抖抖索索的,状若亿万只蚂蚁在匆匆忙忙地搬家。
一胖一瘦的两个劫匪,遁着夜幕,跌跌撞撞奔波了大半夜,待到东方欲晓,方知茫茫然误入无垠的大漠。
两劫匪楞在那里,相互瞅瞅,脸色如上。眼极处,天与地交合在一起,四周全是一个模样,天像个锅盖,将劫匪两人严严实实地扣在下面。
瘦子拖着步,醉酒似的趔趄着。
胖子似装满水的瓮,艰难地挪动着。
连续几天的逃亡,戈壁和太阳合谋,将劫匪体内的水分几乎榨干,焦渴终于将两人击倒。
又一个黎明到来的时候,瘦子扬扬手中的猎物,精制的皮包中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声。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说:“咱俩必须找到水,要不,非干死不可。”胖子贪婪地盯着瘦子手中的皮包,说:“就是就是。”
一阵沉寂。
瘦子又扬扬皮包,斜睃一眼:“活着出去,够咱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啊?!”
胖子艰难地笑笑:“那是那是。”
瘦子说:“你胖,体力足,你去找水。”
胖子翻翻眼皮,说:“你腿长,你去合适。”
瘦子想想,说:“要不就抓阄?”
胖子赞同:“试试。”毕,立马意识到一个问题,怎么抓阄也决不出胜负,又说:“划拳吧。”
瘦子忽觉一阵饥饿袭来,恼怒地说:“划个屁呀。”
两人相互望望,一时僵在那里。
太阳像烤炉,憋足劲儿要把大漠烤焦。
瘦子脖子一梗一梗的呃,似嘶叫的鹅。
胖子嘴巴吧嗒吧嗒的脆响,像渴疯了的熊。他实在忍不住了,鄙视地剜了一眼瘦子,就踉踉跄跄地找水去了。
瘦子暗笑一声,盘坐着,微闭眼,不时地用手揣摩着抢劫来的皮包,眼前一片金黄。他清楚,最要紧的是节省体力,只要逃出大漠,那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当然,最好胖子被饿狼喋了……
胖子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知走了多少路,终于撑不住,软软地扑在地上。当他再次从昏厥中醒来,嗅到了水的馨香,他努力地睁大眼睛,不远处有一蹄窝水,他扑过去,顾不上混浊与呛鼻的异味,牛饮一番,浑身顿时有了气力。他脑海里浮现而来的就是瘦子手中那包金灿灿的饰品,叠化出数倍的辉煌。他兴冲冲地准备汲水返回时,突然愣住了,竟然没有盛水的工具……一个念头腾地升起,天助我也!他嘿嘿地笑了,吃香的,喝辣的,咱一人独吞了,这一辈子不就够享用了……他在水里瞅见了一张狰狞的胖脸。
胖子扑下身去,吱儿吱儿一阵牛饮。可那水还剩了大半窝子,他已经腹胀如鼓,美美地打个饱嗝,乐滋滋地转身离去。走了不远,他似乎想起什么,折身返回,死盯着那半窝水,相面似地看了老半天,牙齿嚼的吱吱响,仿佛那是一盘煮得香喷喷的羊羔肉,不打磨好牙齿就咀嚼不出滋味的。
蓦地,他嘿嘿冷笑几声,几脚就把半窝水踩塌,水溅起,呈放射性向四周飞溅。一切都踩踏得平平展展,他满意地笑了,笑声翻着卷儿,消失在空旷的大漠中。
胖子顺原路返回,走了小半天,才找到瘦子,惊得他跳出丈外。
瘦子蜷伏在沙砾上,面目皆非,凸珠吊舌,狰狞可怕,显然刚死去不久。
胖子舒一口气,嘴里嗫嚅着什么。然后跪倒分别朝东南西北各磕三个响头,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你保佑我逃出大漠,我要给你塑金身的。”祈祷毕,激动得泪流满面。
胖子猛踢瘦子一脚,瘦子不倒翁似的连打几个滚,仍蜷曲着。
胖子迫不及待地翻开皮包,空空如也。
胖子顿时眼绿了,射出瘆人的绿光。瘦子那张丑恶不堪的脸挤出的仿佛是嘲弄的讥笑。
胖子被激怒了,他运足力气,一脚又一脚地将瘦子踢翻,仍不解恨。他踢累了,熊一样喘粗气,目光却探照灯似的四处扫描。他知道就是把瘦子一口一口嚼了,恐怕也不抵事的。他只得将瘦子晒到一边,跪在地上,用双手将沙砾刨掘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饰品。
胖子绝望了,他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眼前金星乱溅。
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像被剔了骨似的酥软。他哭了,似离群的孤狼,准确地形容是哀鸣,是呜咽。
胖子歇缓一阵,他揩干眼泪,拖着疲惫的腿悻悻离去,一步三回头,走了一大截,他似乎还不甘心煮熟的肥鸭子就这么飞得无影无踪,又踉踉跄跄跑回来,抓住瘦子的衣领,恶狠狠地扇耳光,扇一下,骂一句;扇一下,骂一句,瘦子紧闭的嘴巴裂开个缝隙,露出一小节金项链。胖子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他浑身颤抖着,手伸到瘦子嘴里,稍一用力,项链拽出小半截,却死死卡在牙缝里。
胖子牙咬得嘎吱嘎吱响,像一只饿极了的雄狮,恨不得把猎物撕碎。他把双手抠在瘦子嘴里,猛用力朝外撕扳,瘦子的嘴巴被撕裂到耳根,牙齿裂开缝,他就顺当地从喉咙里拽出那条带血的项链。
胖子鄙夷地瞅瘦子一眼,啐口粘痰,粘在瘦子的鼻梁上,宛如秦腔里的丑角,骂:“你个狗熊,你咋吃进去,我叫你咋吐出来!”
显然,瘦子将全部赃物都吞进肚里。
胖子将带血的项链欣赏毕,却真正犯难了,他知道瘦子的胃里有颗蓝宝石钻戒,价值连城的。他想了想,先是将瘦子两脚腕抓住,猛地倒提起来,抖死羊似地抖了半天,扒开嘴看看,仍看不见饰品。又将瘦子放展了,骑到他身上,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猛捣,仍不见效。接着又用尻子蹲,用双脚踩,血水从瘦子七窍里忽地往外喷射……
胖子使尽浑身解数,累得汗流浃背,仍然无法掏出饰品。
“瘦狗熊,我日你先人,你个吃独食的熊货!”
胖子眼红得喷血,他像一头饿疯癫的恶狼,步伐都有点怪异,围着瘦子的尸体转悠了不知多少圈,末了,大喝一声:“我生吞活喋了你!”就猛猛扑上去,扒开瘦子的衣服,一口咬在前胸膛,发疯地吞噬着……
瘦子的前胸被生生噬出碗大的血洞,血淋淋的不忍卒看。
胖子捧着血糊糊的饰品,他眼里溢满幸福的狂喜。
他把那颗钻戒抛进自己嘴里,嗍来嗍去,连血沫一起啐到手心里,蓝宝石泛射出幽幽的异光,他不由得双膝跪地,抓把沙粒抛向半空,声嘶力竭地吆喝:
“我成富翁了,我成百万富翁了!”
胖子兴奋过后,疲惫隨即袭来,他乏力地躺在沙砾上。
天空瓦蓝瓦蓝,地烫得似烧红的铁锅。
胖子动作迟缓了许多,他费劲地将带血的金饰品装进皮包,紧紧套在手腕上,末了,朝惨不忍睹的瘦子望了望,满足地笑一笑,高一脚低一脚向前走去。
也许是一番折腾,体力消耗得太大了,也许是头顶的太阳太毒了。胖子的腿上像镶了铅,步履愈来愈艰,手腕上的金饰品仿佛有几十斤重,他走几步,就歇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嗓子眼处扑扑地往外喷火,他实在渴极了,有口水该多好啊。我愿用一只金戒指换口水的。
胖子不停地用手抠脖颈,他懵懵懂懂中瞅到有一群群骆驼悠然走过,驼铃声声入耳,骆驼背上驼着那么丰硕的水袋呀……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挪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履杂乱无章。
他眼前不时变幻着耀眼灼目的金山银山,荡漾着清澈碧绿的湖光秀色……
他像一只泄气的皮球,噗地一声,软软地倒下了,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头歪在沙窝旁,恍惚中觉得这潮湿的沙窝似曾相识。一刹那间他的大脑倏忽清醒了,这正是他踹掉的半蹄窝水。
胖子凄然笑了,笑得极狰狞。
大漠静得出奇。
连绵起伏的沙丘宛如一座座坟墓,横亘在广袤的瀚海中。
选自《李西岐文学作品选·小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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