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者爱人”与“爱人如己”(二)
(2008-10-28 15:18:52)
标签:
微子公子纠箕子仁者孔子杂谈 |
“仁者爱人”与“爱人如己”(二)
孔子在《论语》中,还从克己的角度来谈仁。“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12:1)这是讲一个人对待自己应有的态度。把别人当人在于要去爱,而把自己当人在于克己。克己是什么意思呢?克己就是克服、胜过自己的私欲。人是具有七情六欲的,但它们不一定都是正当合宜的,更不一定发而中节。有些欲望是需要约束与控制的,那么约束与控制的标准与目标就是复礼。复礼就是复归于礼,就是顺服于礼。随后所说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就是指示人如何具体地来操作。仁是一种内在的要求,而礼是一种外在的规范。一个人不能强制别人行仁,却应该要求自己复礼。每个人都这样去做,那么,普天之下,当然,都沐浴在仁爱的光辉之下。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为仁由己”的含义。
孔子正面谈仁的地方并不多,在评价人的时候,他也十分慎重,不轻易称谁为仁者仁人。我觉得孔子谈仁论人,有这么几点值得注意。首先,他不是以拥有本事才能而是凭实际表现来作为依据。“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公冶长》5:8)这是记叙孟武伯与孔子之间的问答,以仁为标准来评价群弟子。孔子认为子路具有大将风度,可以为千乘之国的军事领袖,负责兵役和军政工作;冉求长于行政,可以担任公邑的长官,治理一方水土;公西赤能言善辩,锦袍玉带,倜傥风流,可以执掌外交,应对宾客。但是,他们是否达到仁德的境界,孔子不愿做出评价。孔子说这番话是就他们所具有的才干能力而说,并非说他们的实际工作情况,而一个人是否达到了仁德的境界,是否为仁者,要看他的实际行为,所以,孔子回避这一问题。对于实际行为,孔子也提出了一些外在标准:“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子路》13:19)一个人平时的举止行为谦恭有礼,做起事情来认真负责,待人真心实意。果真能够做到这三点,就接近于仁的境界了。即使到了尚未开化的地区,也不要失去这种做人的品格。《卫灵公》中有一段话与此相近:“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卫灵公》15:6)孔子最欣赏的弟子是颜渊,他对颜渊赞不绝口,颜渊不幸而早夭,孔子痛心不已。即使这样,孔子也没有称颜渊为仁人。“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6:7)三月不违仁,这大概是孔子对弟子的最高评价了。孔子对于人物的态度也并非总是那么不置可否或标杆太高,他对历史上的三个人物就做出了肯定的评价:“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18:1)微子、箕子、比干都是商纣王的亲属,即所谓的同姓之臣。微子是商纣王的庶兄,箕子、比干都是商纣王的叔叔。他们都不赞同商纣王的暴政,但各自采取的方式不一:微子逃而去之,箕子被囚为奴,比干强谏而死。孔子都称他们为仁者。为何如此呢?程树德《论语集释》考证中有很好的解释:“古史:微子以兄之嫌,箕子以立微子之怨。其势必不可复谏,虽谏必不用。微子欲全其先祀,故去之。箕子去无益于殷,而不忍弃其宗国,故囚。比干,宗室大臣而无嫌者也,若不以死谏,是苟免矣。此三子之志,而孔子所以皆称其仁也。”就是说:他们各自所采取的行为都有其充分的理由,是最合适其身份与情境的。伯夷、叔齐也是孔子心目中的仁者。“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述而》7:15)伯夷、叔齐是商周之际孤竹君之二子,父亲死后,他们互相礼让,不就王位。后来,周武王伐纣,他们又扣马而谏。周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上。孔子赞赏他们是因为他们始终坚守仁与孝的原则,不以世异时移而改变,求仁得仁,无怨无悔。总之,孔子所称许的这些人,他们考虑的中心不是个人的安危利害,而是国家的得失、道义的损益。还有一个孔子许以仁的历史人物是管仲,关于他孔子与弟子还有一番争议。“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宪问》14:16)“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宪问》14:17)召忽与管仲共同辅佐公子纠,后来,公子纠在争政中被桓公所杀,召忽为殉公子纠而死,管仲却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成为了桓公的丞相。子路与子贡都认为管仲不能算作仁者,甚至责怪他为什么不死。孔子却并不同意这种意见。在他看来,齐桓公之所以能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并且使天下百姓得到好处,主要还是借助管仲的聪明才智。如果没有管仲,那我们就会披发左衽,沦为夷狄。管仲是肩负有上天所赋予的历史重任的,因此,他不应该像匹夫匹妇一样,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就一死了之。由此可见,孔子品评人物是否为仁,不仅看一个人的实际行为,也看一个人的内心动机,还看一个人对民族国家的贡献。每个人所具有的才能不同,所承担的使命有异,而所处的情境又千差万别,所以,不要笼而统之,一概而论。要真正在历史关头做出合适的抉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后世儒生多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这恐怕是对至圣先师思想误解的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