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在1998年以《可疑的笑脸》为名出版，2004年又以《串烤韦小宝》为名再版。本书的优点可能是才气横溢，缺点是有点玩世不恭——这是我现在很不喜欢的。当然，今天我也写不出这种亦正亦邪的书了。

——张志雄

5.古典爱情与现代情欲的对话

    金庸的小说中有许许多多的性情中人，古怪、极端、喜怒无常、疯疯癫癫，所谓“人间正是有情痴”。但他们往往代表了最纯粹的思想，如能左右手各打出一路拳脚的老顽童周伯通等。《鹿鼎记》中也有一个代表古典爱情的人物――“美刀王”胡逸之。他在书中是个小角色，他的出场似乎就是为了和小宝进行一场爱和欲的对话。胡逸之当年风流英俊，是武林中第一美男子。二十三年前，他在四川成都，无意中见了陈圆圆一眼，从此神魂颠倒，不能自拔。当圆圆在吴三桂的平西王府时，他在王府里做园丁，给她种花拔草。她去了三圣庵隐居，胡逸之便跟着去做伙夫，种菜扫地、打柴挑水。而圆圆“从来正眼不瞧我一下。她只道我是个乡下田夫。我别无他求，只盼早上晚间偷偷见她一眼，便已心满意足”。

    “我怕泄漏了身份，平日一天之中，难得说三句话，在她面前是哑口无言。这二十三年之中，跟她也只说过三十九句话。她倒向我说过五十五句话。”

    胡逸之最羡慕小宝的耳福，因为他二十三年中才断断续续地听过三遍《圆圆曲》，最后一遍还是托了小宝的福。

    小宝大奇：“胡大侠，你武功这样了得，怎么不把陈圆圆抢了便走？”

    此话气得胡大侠变了结巴：“怎……怎会有丝毫唐突佳人的举动？”

    由于一个爱母亲，一个爱女儿（小宝也怜爱丈母娘，只是不好意思或更确切地说在胡大侠面前不敢承认），小宝遂与胡大侠有同病相怜之感。于是有了下面的一来一去。

    韦小宝感叹阿珂“谋杀亲夫”。

    胡逸之握住他手，说道：“小兄弟，人世间情这个东西，不能强求，你能遇到阿珂，跟她又有师姐师弟的名分，那已是缘分，并不是非做夫妻不可的。你一生之中，已经看过她许多眼，跟她说过许多话。她骂过你，打过你，用刀子刺过你，那便是说她心中有了你这个人，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韦小宝认为，打他是可以的，骂他也是可以的，“只要她没把我杀死，也就是了”。

    胡逸之叹道：“就给她杀了，也很好啊。她杀了你，心里不免有点抱歉，夜晚做梦，说不定会梦见你；日间闲着无事，偶然也会想到你。这岂不是胜于心里从来没你这个人吗？”

    小宝受了教育，认为只要阿珂做他老婆，他种菜挑水一辈子也干了。“但那个郑公子倘若在她身边，老子却非给他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可。”

    胡逸之又规劝道：“小兄弟，这句话可不大对了。你喜欢一个女子，那是要她心里高兴，为的是她，不是为自己。倘若她想嫁给郑公子，你就该千方百计地助她完成心愿。倘若有人要害郑公子，你为了心上人，就该全力保护郑公子，纵然送了自己性命，哪也无伤大雅。”

    这下小宝坚决不同意：“这个可有伤大雅之至。赔本生意，兄弟是不干的。”

    不过，小宝对胡大哥还是有相见恨晚之感，他看到了情学比武学更伟博大精深，因此很想拜胡逸之为师。“不是学你的刀法，而是学你对陈圆圆的一片痴情。这门功夫，兄弟可跟你差远了。”这是难得的真话，因为小宝只有这次才被感动得真诚拜师；而他拜康熙为师，是算计若得罪了康熙，可以幸免于难；他拜天地会的陈近南为师，是被迫踏上了“贼船”，不得不从；他拜白衣尼为师，是想和师姐阿珂朝夕相处。

    但胡大侠只是想切磋一下情学，觉得自己用情还不够，提议和小宝结为兄弟。小宝大喜，但忽然觉得不对，因为若他们各如所愿，大哥就会变成丈人老头儿，这个不大对头。

    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胡逸之佛然变色：“我这一生一世，决计不会伸一根指头儿碰到她的一片衣角，若有虚言，便如此桌。“说完将小几的一角捏成粉末。小宝也依样画葫芦，拔出匕首，切下小几的另一角，又垛成数块，说道：“韦小宝倘若娶不到阿珂做老婆，有如这块茶几角儿，给人切个大八块，还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