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着火车带走的人■ 洪烛

                    铁轨与我

铁轨生锈了。它在思念很久以前
驶过的最后一列火车

有什么办法呢,它不是我
不会流泪,只会生锈

它躺在地上,我躺在床上
相隔很远,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它想着火车,我想着
火车带走的人……

 

                  在沈园忆苦思甜

他和她在沈园散步。他请求她允许自己
把她想象成另一个人,写一首诗
出于平等的考虑,她也把他当做另一个人
然后读这个陌生人,为自己写的诗

他们就可以沿着曲折的小径
在沈园无限地走下去,一直回到宋朝
在一天里,完成整整持续了
八百年的相思。像两位老寿星

这甚至是比较节约的办法。只需要
买一次门票,就能体验到两种爱情
但他必须模仿陆游的痛苦
更难的是她,必须代替唐婉死一次

这一切,是陆游和唐婉
当年想不到的。而他和她,做到了
往自己的故事里加上古人的影子
于是找到了更充分的爱的理由

他和她不是在散步,是在拍电影
一部臆想中的古装片,首先感动了自己
给人的印象:不像是他们在表演爱与死
而是陆游与唐婉复活了,或找到新的替身 

 

                十年后，再一次失恋
　　
　　我从公共汽车上看见她了
　　她正在过街，小心地牵着一个孩子
　　(可能是她的女儿，或她的童年)
　　我透过车窗向她挥手，她没看见
　　我打开车窗喊她的名字，她没听见
　　她正在过街，依然保持着那种
　　旁若无人的高贵姿态(曾令我着迷)
　　对于与另一个人的重逢毫无预感
　　或者说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已经十年，我们彼此失去联系
　　公共汽车忽然把我们拉近
　　仅仅一瞬间，又拉得更远
　　她正在过街，正在走向遗忘
　　这就是一位少女变成妇人的完整过程
　　
　　十年后，我期待的重逢终于实现
　　可惜却是单方面的，就像梦见一个影子
　　而那个影子的实体却浑然不觉
　　
　　十年后，在去向不明的交通工具上
　　我再一次失恋

 

                   流泪的你
　　
　　雨，一半下在墙这边
　　一半下在墙那边
　　墙不是分界线
　　
　　雨，一半下在窗外
　　一半下在室内
　　玻璃也挡不住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伞
　　即使有伞，也无用
　　伞里伞外，都在下雨。分别下着两场
　　不同的雨
　　
　　你躲到哪里，雨
　　就追到哪里。这恐怕就是宿命吧
　　你无法逃避身体里的雨，虽然它
　　很像影子，或影子的影子
　　
　　你梦见了雨的一半。我是另一半
　　我在远处梦见流泪的你：你的睡衣
　　湿漉漉的，已变成了雨衣
                                    [2003年写]多年前写的爱情诗

 

左起：灵焚、爱斐儿、周所同、老风、潇潇、洪烛、唐力

      

 

《诗刊》音乐茶座

 

地点：元大都遗址旁德恒商务会馆

时间：2009年12月5日下午2点半

人物：洪烛 周所同 潇潇（女）爱斐儿（女）楚天舒 灵焚 周庆荣

主持人：周庆荣   执笔: 唐力

 

主持人语：

      在元大都遗址边的一幢建筑里，一曲《回家》的萨克斯旋律，在茶香中萦绕回荡。爱情就是一次回家，这个下午，注定与爱情有关。

      品味普洱茶，让我们在沉淀的岁月中平静；而谈论爱情，让我们的身心重新充满激情。在平静与激情之间，我们品味咖啡，品味时尚与现代，又让爱情有了当下的滋味。

      阳光穿过窗棂，斜斜的光照在茶座上。在普洱与咖啡之中，在光影与诗歌之间，这个下午，我们谈论爱情，显得格外的奢侈。

      几张朋友的脸，几首精美的短诗。我相信，在古遗址旁边，我们谈论诗歌，诗歌就穿透了时间；我们谈论爱情，爱情就漂浮在北土城的上空。

 

 让云朵扎根

 ——爱情与爱情诗

 

洪  烛：爱是永恒的主题，从诗经开始，一直在现在，谁也不能说他写的是最后一首，因为它会永远的写下去。诗歌是一种慢，爱情也是一种慢，时代在提速，但我们必须进入内心，进入慢，才能体会爱。爱情是一个试纸，衡量出一个诗人内心的情感世界：敏感与麻木、粗放与细腻、浮躁与安静。

主持人：是的，在这个时代，体会慢是一种力量。

洪  烛：体会爱，必须站在自己的角度，有着个人的气息。在这辑诗歌中，《薰衣草》一诗，借助薰衣草，让人类的爱与大自然的背景结合，人成为自然景观的一部分，个人的感情，与自然的背景，融合在一起。

爱情就像空气、水、云朵，不可捉摸，诗人的工作就是，使爱情着陆，通过诗的方式。

周所同：（在烟雾弥漫中）个性的东西更应体现出来，有道理。

主持人：（呷了一口茶）心中没有爱的人，写不了爱情诗。我同意洪烛的意见，必须让云朵扎根。

洪  烛：心中有大爱，才能写出小爱。爱自然，爱生命，爱人类，才能写出两个人的爱，这样写出来，才有生命之爱，人类之爱。爱是一种精神上的价值，超越物质。

主持人：现在我们把爱情这杯茶递到女诗人潇潇手中。

潇  潇：我认为，爱是需要能力，写爱情诗，也需要能力，语言的，情感的。在现在这个社会，爱情掺假，酒掺水，爱情是奢侈的。一个人的爱，是破碎的，破败的。在娱乐至上的时代，有多少人能慢下来。这一辑诗歌，我感到他们写的爱，漂亮、短暂，像雪花一样。

主持人：不能把爱情狭隘化，不能走向短暂的愉悦，正如米斯特拉尔所说：爱开花，爱结果，我们更爱生长——事物的生长，健康的生长。

在咖啡的品味中，女诗人爱斐儿是如何品味爱情的呢？

爱斐儿：爱情是美的情感，它让我们打开了一扇窗，打开了无限的空间。它让我们通过这扇窗，爱这个世界。有爱，这个世界不是孤单的。如《伞》这首诗，有爱，伞就是你的爱人，有胸怀，大地就是你的爱人。

潇  潇：（怀疑的神情）在这个快餐的时代，爱太脆弱了，能持久么？

主持人：（推开窗子，让思想的烟雾，飘散更广阔的世界，接过话头）爱，让世界发生关联，我们回到这组诗歌。

洪  烛：我还有一个感觉，这一辑诗歌，把爱情当成一种传说，古典倾向严重，缺乏现代生活气息。在这快餐的时代，也不缺少爱，缺少的是发现。那怕是仓促的、瞬间的、狼狈的、破碎的，憔悴的爱，也可以更感人。让云朵扎根，不是虚拟的，假设的，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潇  潇：（找到了共鸣）对，古典是一种假象。

楚天舒：（放下细小的茶杯，优雅的他坐不住了）我不同意，推动人类发展的，归根结底是欲望，大欲望。爱需要创造，一步一步的创造。梁祝表达了一种凄美的爱，是那个时代的爱，我们应重新创造出一种赏心悦目的爱，让后人赞赏。

主持人：（微笑）综合一下，以创造来完美一种爱，以创造来重新发现爱。现在我们由爱情到爱情诗，就像从茶到茶水。

洪  烛：梦月的《爱》，简短、具体，不是空想主义的爱。爱像“漏水的房屋”，很特别，真实地表达了爱的无奈，有生活的细节。单学的诗，却用爱来照亮，巧妙、形象，有爱，一切都变得明亮，爱也有了深远的意义。

潇  潇：阿西的《十一点的阳光》很有现代人的生活气息，把当代的人情感表达出来了，“养不活自己的幸福”，表达了现代人的悲哀。后现代的情感的失落、破碎感，得到了体现。

洪  烛：写出爱的无能、无力、无奈感，也是好的，写出爱的尴尬，符合这个时代的特征，也是好的。

楚天舒：我的理解不一样。爱的需求，体验，也是在发展，一生一世的爱，爱的缓慢，令人感动，瞬间的爱，也是令人感动的，爱也要与时俱进。

主持人：爱也可以是碎片，碎片也可能是一生的感动。

洪  烛：快与慢，不改变爱的本质。

主持人：我手中的这首诗，董培伦以传统的笔法，写爱的感受，就如普洱茶，有一种久远的醇厚。

楚天舒：这首诗，八句诗有四句反问，这样的诘问，非常有力，却又表现出内心对爱的柔弱与无奈。

潇  潇：《棉花》这首诗，起笔以爱情喻棉花，以鸽子结尾，不错，但中间没有传承好，用力过猛，生硬了。不如把中间的“”都删去，直接过渡到“爱情悬于苍老的枝干”，更简洁有力。

灵  焚：（姗姗来迟，在茶会即将结束时终于隆重登场）周斓的这首民谣体爱情诗，生活气息强，以口语化抒情，明朗、单纯，容易理解，从民歌的角度来看是值得肯定的。虽然显得”土”,但也追求修饰，如用云朵,雨来承载爱情,进行婉转表达.这种修辞法当然是传统的.但在这里作为一种技巧,实现了一种审美意味,如村姑在衣角,袖口绣上花朵,达到装饰的效果。

      谈到爱情诗,这是一种永恒的主题，爱情是文学艺术最初和最后的主题。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斯说：当世界被爱支配的时候，世界是祥和的,是完美的，世界是一个球形,没有任何缺陷。人类在爱中获得活下去的理由.所以,爱是人类、自然生命的根源性力量。

主持人：当灵焚出现，爱情就到了柏拉图时代。你谈谈爱情的时代性。

灵  焚：从表现的方式来看，意象、词语等有其时代性，如以前是情书、纸条，现在短信、邮件。从爱的本质来，是没有时代性。爱是生命的一种本源，所有的写作都与爱相关。

 

主持人：（总结）在潇潇眼里，爱需要一种能力，洪烛的眼里，爱是一种存在，天舒眼里，爱是一种创造，都很有创见。爱情诗的写作，要具在一种开阔的情怀，走向爱情之外，博大的，广阔的生命之外，具像提升到形而上学，态度升华到一种格局，没有力量，就没有大感动。让爱情走出爱情，才能让爱情诗豁然开朗。

      这就需要我们有能力，有发现，有创造，在有形的写作中，去看一个写作者无形中的能量。

老风的话：

    《诗刊》（上半月刊）所同老师与唐力兄弟想把明年第一期的一束“爱情短诗”来一次现场茶话。上周六下午，我们这几个人暂时就都与爱情有关了。

    其实，不谈爱情已经很久了。

    一旦谈起来，发现就得认真地谈。

    世界，可以因爱情而美丽，也可以因爱情而忧伤。

    我们选择哪一种？

 

 原文参见：

    http://beijinglaofeng.blog.sohu.com/139584658.html?act=1260791219969#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