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这个向太阳敬礼的人■ 洪烛

向日葵

那是一位画家的向日葵。

那是梵高的脸：一会儿转向东边，

一会儿转向西边，把背后的亚麻布

都给揉皱了。他的脖子不酸吗？

 

因为饥渴而仰望，只会更渴、更饿！

叶子长得不像叶子，根茎不像根茎，

只有脸是真实的，越扭曲越真实。

 

我看见了这个向太阳敬礼的人，

却找不到太阳在哪里。

它在画框的外面？

 

它根本不关心向日葵是否结籽了？

是否被黑夜锁住全身，只有头颅

可以灵活的转动？

太阳啊太阳，从来只关心自己！

 

你是在向一个根本不可能给予的人乞讨。

 

                                      梵高的晕眩

今夜，大地沉睡，只有星空在旋转

从东半球到西半球，寻找着一个

瘦瘦的画家，他正在发烧

 

不是星空在旋转，是我的转椅被谁

狠狠推了一把，周而复始地旋转

从生到死，快得

连骨头都要散架。而且还在继续加速

 

不是转椅在旋转，是我在旋转

坐在转椅上的我，在旋转

同时面对着各个方向的星光

彼此是那么相似。是我在旋转

房屋、树木、风车，才被轻易地推动了

 

因为累，星空的旋转，停止了

因为恐惧，转椅的旋转，也停止了

然而我，想停也停不下来呀！

 

饥饿艺术家

所有的食物都还长在田里

只有风景。可风景

是喂不饱我的呀

 

磨盘在我体内空转，越来越重

挤出些记忆的流质（把颜料稀释、再稀释）

干物质在哪呢？干物质

就是磨盘本身

 

胃在控拆，舌头在抗议

肠子都快打成死结了

看来这是一座注定要荒凉的村庄

渔网晾晒在围墙上，打不到鱼

只捞到些没滋味的阴影

 

手有点抖，画布上的村路

按照自已的意愿扭曲

 

一个饥饿的人梦见了上帝

不是因为他有信仰，而仅仅是

垂涎于那画在画里的

最后的晚餐，是否属于

四菜一汤的会议伙食？

 

他希望能成为第十三位使徒

只要能分到点汤喝

 

                                           死者的生活

我醒来了，找不到眼镜和拖鞋

它们已不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我醒来了，找不到床头的灯

只好继续呆在黑暗中。我是躺在床上吗？

我醒来了，找不到昨夜睡在旁边的女人

想摸摸她睡过的位置，找不到自己的手

我醒来了，不记得还欠别人什么

或还有人欠我什么。算了吧！

我想写一首诗，找不到纸和笔

我感到饥饿，找不到刀叉或钱包

我要跟大伙儿一起去上班，却忘记了

单位的地址。我在自己的家里迷路了！

就像一生中的第二天，我醒来了

就像正在做一个一直没做完的梦

我醒来了，却无所事事

一块石碑结结实实压在我胸口

难怪一夜都睡不踏实呢

我虽然醒来，却无法把它搬走

 

写作生涯

一口井，上半截

是铁锹挖的

直到铁锹都挖断了

 

一口井，下半截

是指甲挖的

直到指甲都磨秃了

 

靠近泉眼的最后一层泥土

是用牙齿啃的

直到牙齿掉光了

 

泉水和泪水，同时涌出来

他还是第一次

为自己的作品而流泪

 

一口井诞生了，因为先天性的饥渴

而拚命挖掘的那个人

却被淹死了

 

他不是在挖井，是在挖

自己的坟墓，使用了一切

可能的工具

 

作为热爱写作的人，我相信

自己迟早也会迷失

并淹死在一只墨水瓶里

 

                                                   西安

运钞车从西安出发，经过中原

它要投奔哪家银行？

此行的路线保密，你不要随便打听

持枪的保镖是兵马俑

 

运钞车里装着新印出来的人民币？

不！

装着美元、英镑、欧元？

不！

 

想一想，还有什么更值钱的东西？

噢，装着唐诗三百首！

西安的土特产

一千多年下来，一首也不少。

肯定是运钞车的功劳

 

驾驶室里，坐着

李白和杜甫

 

唐诗三百首，古老的货币

绝对没有假钞

也不会贬值

 

孤独的早晨

对面楼上的男人，一大早就起床

洗脸，刷牙，刮胡子，从上衣口袋

掏出梳子，整理一下头发

好像演出就要开始了。他看不见我

而我，能看见他，

对面楼上的男人，虽然起床了

但还没有完全醒来，趴在窗口

看风景，看一些挺没意思的风景

可生活，不是更没意思吗？

新的一天开始了，下面该怎么办？

对面楼上的男人，每天都要这么

看一会儿，想一会儿，然后离开

锁门，下楼，骑上自行车

去远一些的地方。对面楼上的男人

他的所有早晨，都活得没啥意思

可我，不是更没意思吗？

 

其实，我的对面没有楼

我的对面，只有一面镜子

 

                                               零度以下的梦

水结成冰了，就不能碰，

水不会碎，冰

会碎。水不会受伤

冰会受伤。冰暴露出脆薄的一面

并且容易让人误会：像镜子

一样滑，像玻璃一样美……

 

我的黑夜永远在零度以下

星星都冻成冰碴的模样

我没有结冰，我

在做梦。我的梦跟冰一样

也是不能碰的呀

 

蚯蚓的传记

你的食物是泥土，排泄物

也还是泥土

 

你的摇篮是泥土，坟墓

也还是泥土

 

你的前生是泥土，来世

也还是泥土

 

你睡了，泥土就睡了

你醒了，泥土就醒了

 

地狱里，有你的天堂

黑夜里，有你的白昼

 

没有路的地方

你就是路

 

在无限的孤独中，你

忘掉了孤独

 

起雾了

火车在起雾前出发

越开越慢

 

它每走一段路，就短了一截

它不断地丢失着它的车厢

 

起雾了，火车仍然在行驶

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

孤零零的火车头……

 

                                         被风吹倒的树

我见过的树，一律是站着睡觉的

只有它，躺着

 

我见过的树，都跟马一样

站着睡觉，在结果或吃草时

才稍稍弯下腰

只有它，懒洋洋地躺着

跷起没来得及洗的脚丫子

不，它连鞋子都顾不上脱

 

马只有在死后，才躺着睡觉

它躺着睡觉，说明它实在太累了

不是它想躺着，它是想站

也站不起来了

                                                              【2003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