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李白那样漫游
——读刘以林《人生六悟》
■ 洪烛
他是一个想成为李白的人。我指的是,他不单单想像李白那样写诗,还想像李白那样生活。譬如,像李白那样漫游。就这点而言,他不仅太像李白了,甚至比李白走得更远。他不仅走到四川江油的李白故里,还走到李白更遥远的出生地:“明月出天山”的西域。他不仅走遍全中国,寻访留有李白脚印的名山大川,还做了李白想都没有敢想的事情,周游世界。
他认为周游世界是历史和时代赋予我们这一代人的动力,在我们这一代之前,谁要想周游世界,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万分尊敬的行走先锋徐霞客,他走了整整一生,也只是在亚洲东部画了几条曲线;而一生好入名山游豪气逼人的李白,他所到达的地方更是有限;甚至连从欧洲走到亚洲的马可·波罗,也只是在两点之间画出一条直线而已,关于地球是圆的这件事情,他是不可能亲自体验。只有我们这一代人例外,我们在交通和资讯上都获得了速度,世界通畅的大门真的打开了……”
他是谁?能够羡慕李白而又超越李白,做了连李白恐怕都会羡慕的事情。他就是刘以林。
想成为李白的人很多啊。几乎每个写诗或喜欢诗的人,都有过成为李白的梦想,哪怕是瞬间的。有什么办法呢,李白是中国诗歌的形象代言人,还算得上中国旅游的形象代言人,同时,又绝对是中国酒文化的形象代言人。李白游山玩水并且写诗,一路上消耗了不少酒。刘以林则消耗了不少汽油,譬如他周游世界之前走遍全中国,都是开着私家车的,他是如今颇为时髦的“自驾旅行”的先驱。
刘以林热爱旅行,同时又是诗人,这使他跟李白的距离更近了。瞧瞧刘以林几部诗集的书名吧:《自己的王》、《大匠之歌》、《大狼之美》……充满豪气与霸气。或许所有沉迷于理想中的诗人都跟李白一样,首先是“自己的王”;“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刘以林也不例外,他精神上有一个独立而傲岸的自我,他的游历不只为回归自然,潜意识里还在探求世界的边界?世界对诗人永远是最神秘的,诗人对世界最富有好奇心,好奇心是诗人所有激情燃烧的能源,也是他迈出超凡脱俗的脚步的原动力。
读了刘以林新书《人生六悟》【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我相信他所理解的“自由”,跟李白所理解的“自由”是一致的。而有些人,包括我,所理解的常常是“伪自由”。
刘以林曾经为农、为学、为官、为商,当然,还为诗,任何社会身份都改变不了他作为诗人的本质。从某一天开始,他忽然想抛弃现实的种种羁绊,单枪匹马、轻装前进,体验一番做天地间王者的感觉,哪怕这赢得的注定只是精神上的胜利。他出发了。他出发之时特意去拜谒四川江油市青莲乡的李白故里,使自己的旅行一开始就带有某种浪漫主义色彩。
刘以林原先对李白的认识停留在这样的程度:李白是中国文化最阳光的代表之一,也是唐诗星辰中最耀眼的一颗,惟其如此,一直都觉得李白是一块时间中的品牌,与一个具体的人没什么关系的……可当刘以林看见“青莲大桥”和“青莲乡”这样的路标,真的感到了穿越时空的震撼,第一次觉得作为青莲居士的李白不是天上的李白,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生长在青莲乡这个地方,个子与自己差不多高,诗写得很好,酒量也好,喜欢出游四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人生六悟》这本书的《开车走中国记》一辑中,刘以林记录下终生难忘的印象:“我把车慢慢停在路边,感到自己刚才还是现在,但它已经成为过去,另一个新颖的自己飘飘地升起了。”如果这不是夸张的文学笔法,作为读者的我只能这么理解了:李白使一个当代的诗人,当代的行者——说白了也就是一个当代的男人,体验到脱胎换骨般的新生。
刘以林原先对李白的理解也没错,李白是一个人,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对自由充满渴望、对天地充满好奇的精神,赤子的精神。这种精神点铁成金,贯注进刘以林体内,使他放下了世俗中的许多包裹,身轻如燕,去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了。那就是自由。刘以林以四川江油市青莲乡李白故里为圆心而展开的两次大旅行,注定将不只是身体之旅,更是精神之旅,不只是空间之旅,还是时间之旅。
《人生六悟》中的前两辑,《开车走中国记》和《周游世界记》,不只记录下一路上所见所闻,更记下所思所想。无论读《剑门关上》《苏轼故里》《云贵之路》《黄河壶口》《夜过秦岭》《敦煌》《天山北麓》《星星峡》等国内篇,还是读《雅典卫城》《好望角》《靠右的日本》《世界之外的印度》《人间天堂瑞士》《大地上的死海》《法国不是外国》《华盛顿,望高的榜样》等海外篇,在纸上的风景里,你都能看见作者本人的影子。证明那伴随书页翻动扑面而来的,都是有主人的风景,有灵魂的风景。
你将不得不承认:这本书的作者,不只是一位行者,更是一位思想者,你终于理解了作者愈行愈远的真正目的:不只为阅历,更是为思想,希望异乡的山水、异域的人文能从别的角度撞开自己精神世界的门窗。
最大的收获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只流露了一小部分在这本书里,与读者分享。但我们已觉得他够慷慨的了。仅这一小部分,也要让我们慢慢消化一阵子。倒不是说我们中大多数人很难比他走得更远,而是说很难比他想得更远;即使跟他一路同行,跟他走得一样远,也不敢保证比他想得更多。至少“思想情性”很严重的我是如此。
读刘以林的《人生六悟》等于被作者带领着去了很多地方,他对远方的解读促使我思想,哪怕只是想想他所想,也是很有意思的。
刘以林远行时不只以李白为偶像,在《人生六悟》这本书里,他还提到了徐霞客、马可·波罗、张骞、玄奘、哥伦布……一系列的特定时代里尽可能扩张自己人生半径的旅行家。
他还特意拜访过徐霞客的故乡——江苏无锡的马镇。他上学时就读过《徐霞客游记》,“开车走中国”前又重新读过,从马镇出来,他一直把《徐霞客游记》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不觉得这是一本文字的书,而是412岁的徐霞客,这位帅老兄,大高士、酷行者,他指手画脚,吟唱高诵,与我一起走遍了整个江南……”徐霞客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倾毕生之力遨游天下的人,用整整一生走遍中国,刘以林认定他也是唯一一个以远行为目的的人:“人以远行为目的,出游就不是人生的补充部分,也不是副产品,而是一个终极的指向,人类的远行者很多,走得比徐霞客远的人也很多,但谁也走不到徐霞客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是纯精神的,它单纯指向灵魂的直接旅程,不指向任何别的目的。”徐霞客那种“为无所为而为”的旅行,也是很让刘以林羡慕的境界。
李白游历名山大川,留下诸多诗篇。徐霞客写了《徐霞客游记》,马可·波罗写了《马可·波罗游记》。旅行家还是该留下脚印的。文字会使旅行无限循环、永无止境。恐怕正出于这种考虑吧,刘以林断断续续写出《人生六悟》,除了《开车走中国记》、《周游世界记》前两辑外,后面四辑《居山中记》、《故乡记》、《经商记》、《车祸亲历记》,我也是当作游记来读的,那是他精神上的“游记”。
说到底,人生原本就是一次旅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行者。
刘以林书中写到那么多著名的旅行者,惟独未提到堂·吉诃德。恐怕因为堂·吉诃德是个虚构的人物吧?可在我眼中,堂·吉诃德也是很真实的。我极喜欢这个虽然显得不识时务、却有自己精神座标的“愁容骑士”。我从没把他当作喜剧里的小丑来看待,相反,很多时候他比世俗中的许多聪明人要显得崇高:他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即使其理想是错误的,可他仍然对自己的理想忠心耿耿,虽九死而犹未悔。他为了理想披挂上阵,一路远行,磕磕碰碰,好像闹了许多笑话,其实只证明他对理想的态度是多么严肃,多么专注。专注到了固执的地步。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难免不受伤的。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受伤而去过完全没有理想的生活。
刘以林兄,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李白与堂·吉诃德身上不无一丝相通之处。至少,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出门漫游。不管他们的理想多么脱离现实,他们毕竟上路了。是理想带领他们上路的。人生的路原本就难走,他们偏偏又选择了难上加难的“蜀道”。
当然,我们不应该犯堂·吉诃德那样的错误,但不能因之而放弃理想,不能没有一点堂·吉诃德的精神。否则,我们在人生的各种坎儿上,经常会打退堂鼓的。有时候,只需要加一把劲儿,可能就冲过去了。但这股劲儿从何而来呢?我想只有理想会给人带来额外的力量,不管他在现实中是多么强大,或多么弱小。
刘以林兄,读你的《人生六悟》,我不断地想为你喝彩。但一想:还用得着吗?读到很多段落,不管是“水穷处”还是“云起时”,我都能感到你的理想正在为你“加油”!我终于明白你哪来那么大劲了。有多大的劲,就能走多远的路。有多大的劲,见多大的世面。
【《人生六悟》,刘以林著,安徽文艺出版社2009年10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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