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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我有可能看见什么?

(2009-07-10 17:5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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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

反弹琵琶

胡杨

堂吉诃德

新疆

洪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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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新疆,我有可能看见什么?■ 洪烛

        新疆的飞天,比敦煌的飞天还要漂亮。她是姐姐。她应该属于一个庞大的有血肉相连的家族,简直不像是画出来的。古代的美女,能活到今天的,恐怕也只剩下飞天了。至今仍在掀动她的衣袖。作为一个高难度的标准动作,反弹琵琶,使我的视觉比听觉获得更大的陶醉。我下意识地想抚摸她的裙裾,就像伸手去够一朵彩云。她在空中飘啊飘,在原地飘啊飘,在一个本不该属于她的位置飘啊飘,回眸一笑,是在看我呢,还是在眺望那远在敦煌的妹妹?把青春浪费在颜料里,多么可惜。我不忍心看你的血肉逐渐融化进岩石。飞天,想嫁人吗?只要你想,我就保证你可以在人间安全降落。

       失传了的龟兹古乐,在我的梦中神秘地响起。我恐怕算是惟一健在的倾听者。谜一样的音乐,依靠我的幻觉而幸存。它来自克孜尔石窟里飞天反弹的琵琶。那个化着浓妆的女子,一觉醒来,又恢复了体温。她想起早已遗忘了的功课,下意识地伸出麻木的手指,去触探冷却了的琴弦。就像被电击了一般,一段沉睡着的曲调,开始在飞天周身的血液里流动,直至弥漫库车县的夜空。我在做梦,可耳朵却醒着。偌大的新疆,万籁俱寂,只剩下这一只醒着的耳朵了。作为这只耳朵的主人,我要替那失传了的音乐寻找到它的主人。今夜,只有我知道她住在哪里。可我实在是、实在是舍不得——告诉你们……

       每一颗葡萄都是一杯酒。只不过小小的酒杯,不是玻璃做的,不是玉石做的,而是葡萄皮做的。在这密封的软杯子里,葡萄静静地酝酿着自己的青春。直到红晕映上了杯壁。对于葡萄来说,这是微型的宫殿。我的嘴唇,喜欢跟葡萄碰杯。每饮一口,都会抛下一只半透明的杯子。哦,这是一次性的杯子。吃多了葡萄,我的身体也变成一只可以酿酒的夜光杯。葡萄汁,成为窖藏在我体内混血的酒。

       在新疆,我终于有可能看见世界的原貌。看见冰川、雪山、沙漠、戈壁、草原、盆地、内陆河、湖泊、丘陵、峡谷……看见可以构筑起远古记忆的几乎所有元素。当然,我还看见了人,与这些真实的幻景同在。

       最后一拨哨兵老去了,然而换防的人再也没有来。从敦煌到库车,长城名存实亡,只剩下孤单的烽火台,作为其延续。凭着汉武帝的后裔的身份,我路过这里,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放羊的。那团古代的火熄灭之后,灰烬还在。灰烬同样可以取暖。可否这么理解:克孜尔尕哈烽燧残存的几截木炭,颜色漆黑,已成为火的化石?或者说,是火的木乃伊?

       从来没有过的,我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梦。也就等于看见了那个做梦的人。我看见了在他梦中活着的禽兽、花草,也就相信:他本人还活着。这是一个活着的梦。这是一个活着的人,他在继续做梦,以证明自己仍然活着。从来没有过的,另一个人的梦,使我陶醉,接着又把我惊醒:我该走了;否则,呆的时间长了,我也将被这个具有无限能量的人梦见,成为壁画里的某个人物。颜料在消褪,梦境日渐模糊,反弹琵琶的飞天越来越感到无力,做不完这最后的慢动作……

       达坂城风力发电站。我看见无数的风车在旷野上等人,是在等我呢,还是在等堂吉诃德?它们挥舞着巨大的手臂,像在召唤:快来吧,快来吧。即使在风口浪尖我也显得过于理智,除了浮想联翩,再也做不出什么激情的动作。或许,我不是达坂城最期待的那类人。这么多的风车,使旷野显得加倍地空旷。幸好,王洛宾的歌声从录音机里响起了,他是一个会唱歌的并且消失了很久的堂吉诃德。

       在沙漠下面,有一个睡美人。她睡得那么沉,睫毛几乎无法眨动,乳房仿佛沙丘起伏。我不知道她是谁,只能把地名当作人名,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她的一个梦,比我一生的梦加起来还要长,还要长一千倍。做梦其实也挺累的。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她睡去了,还在等待着,一个足以将其唤醒的吻。蒙着面纱的睡美人,醒着时很美,睡着后更美。为寻找她,我神情恍惚,几乎无法弄清:我是原来的我,还是她梦见的某个人物?

       一群羊从公路那头走过来了,我们的越野车停下,给这支游行队伍让道。对于这块土地,它们才是主人,可它们那么惊慌失措,简直把坐在钢铁车厢里的我们,当成从天而降的外星人。没准还在想:这伙怪物,是否要到我们家里,来抢草吃?它们扶老携幼一溜烟跑远了,忽略了我们的让道——是出于礼貌。它们是对的。探险家即使再懂礼貌,也对原先已饱和的风景,构成骚扰。

       在新疆,我只有一双眼睛活着,身体的其余部分,全部失去了知觉。一双眼睛独自在旅行,不敢打盹,连眨一下,都觉得是浪费呀。身体不饿,眼睛饿。身体不渴,眼睛渴。你相信吗,它完全可以脱离身体而存在?多余的身体,不过是它随意携带的行李。每看到一处美景,它就像过度兴奋的旅人,把自己的行囊弄丢了。要过很久,才能重新捡起来。

       塔什拉玛干沙漠公路。丝绸之路从没有这么宽敞过。越野车变成快速奔跑的骆驼,驼峰里储藏的不是水,是汽油。我也仿佛唐僧转世,去西天取经,搬一些书回来,管它读得懂读不懂。实在找不到经书,就在沙漠里,捡一些胡杨的叶子代替,它们其实同样的珍贵。前面有收费站,徒弟,准备好买路钱。

       绿洲是一块织不完的地毯。沙尘暴也无法把它卷走。

       叫上你的姐姐阿依达,带上你的妹妹麦迪娜,一起到库车县的棉花地里,捉迷藏。棉花是花的邻居,也是云的远亲。是最轻的花,也是最重的云——一点点地沉积在地面。大地啊,你是怎么把它们俘虏的?仅仅因为体重的差异,它们成为终生的囚徒,空长了一颗浪迹天涯的心。我爱它们,却无法把这些影子带走……

       你来自一块处女地。可你,却不是处女。你很早就被开垦过。在这一点上,你最先背叛了你的故乡。至于出走,不过是第二次背叛。

       就像从地狱里伸出的痉挛的手,胡杨的每一根枝条,都长着看不见的指甲。抓挠得我心疼。当然,它留给我的伤口,也是看不见的。没有谁察觉,我已把一棵胡杨的影子,移植进体内。它,一会儿揪紧,一会儿放松……

       有一些地方,凭借想像,我就当去过了。没有想像力的人才会去朝圣。

       汲水的塔吉克少女,在瞬间变成了两个,水里的那一个似乎更美,更充满期待——她看见了自己的原型,并且感到新鲜。她那富有穿透力的眼睛,真正是水做的,但比水要多情。一个短暂存在过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苦。所以,她注定是幸福的。幸福得让人羡慕。

       塔什库尔干的鹰:只有在飞翔的时候才是自由的,自由出自一种本能,它无意识地操纵着身体的弹簧然而自由比不自由更使它感到累,感到茫然,因为它已把大地上驯鹰的人,当成了故乡。即使它游荡在塔什库尔干的天空,也像孤儿一样,等待被认领。自由,在诱惑的程度上,远远不如万有引力……

       昆仑山,那个为你命名的人,比你更伟大。他消失了,而你仍然存在。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面孔,而你再不会失去他所失去的。某种程度上而言,你成了他的替身。这是所有诗人(包括我),想做而做不到的。我们只能在一个别人命名的世界里写诗。做歌颂者,而非创造者。

       无人的峡谷,我是惟一的填充物。然而我的到来,只会使它更为空虚——因为它还额外增添了我内心的那点空虚。没准在我内心,也有一座类似的峡谷:从不记住该记住的,却忘掉了不该遗忘的……

       你交出舌尖的温柔,你交出身体的颤抖。幸亏你没有翅膀,如果有的话,你也会同样交出,就像一棵树在销魂的风中交出落叶与花朵。不是风在摇树,而是树在摇着自己,摇着自己的头,摇着自己的手,交出全身上下的每一件装饰物,甚至交出透过皮肤渗出的露珠。当音乐停止,你一贫如洗;我不禁相信:在此之前,你原本有翅膀的,原本比任何一个人、一棵树,还要富有……

       异族诗人的墓地,笼罩着一种不需要翻译的忧伤。很遗憾,我没有读过你的诗。即使让我读,也读不懂。但你的诗影响了一个民族,他们脸庞洋溢的光芒,也正在影响着我。完美的诗篇依然完美。相信吧,我会称职地成为你的一个——间接的读者。

       那些绿叶、花朵、果实,对于我是多余的,它们会过期。我只带走一粒沙、一粒致命的沙子。粘附在眼角,使我胀痛、流泪,体验到珍珠的孕育过程。从第二天开始,我就有了不同的眼光。一粒沙,构成我眼睛里的沙漠。一粒迷住了眼睛的沙,比一座无关痛痒的沙漠更有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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