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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烛长诗《西域》完整版[5]
洪烛
■无法完成的史诗
让老荷马去歌颂他的阿伽门农吧
我只崇拜成吉思汗
真遗憾自己出生得晚了
否则会在西征的蒙古马队中
做一个随军的盲诗人,弹拨马头琴
为我的英雄写一部史诗
相信它一点不比《伊利亚特》逊色
因为再也找不到比他
更伟大的征服者。他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个属于自己的荷马
正如我,准备好了纸笔,只缺一个
跟自己同时代的英雄
■成吉思汗老了
成吉思汗老了,他开始想家了
我替他杜撰的遗言:“一个人不能离家太远……”
衰老其实是一种迷路的感觉
我还可以替他喂马、收拾行囊
动作放慢,他的忧伤逐渐变成我的忧伤
我不再是传记作家,而变成自己笔下的人物
终于意识到世界是无边的
再大的野心,也会像泡沫一样破灭
“想不到啊,我不仅使别人流血
还会使自己流泪……”这是他遗言的
另一个版本,同样是我杜撰的
所有的英雄都是杜撰的,包括历史
都是如此。成吉思汗开始想家了
这说明他老了,他只需要一块巴掌大的草原
比我想要的多不到哪儿去
■诗人的历史观
假如荷马成为成吉思汗的随军诗人
沿着丝绸之路远征
骑马,而不是乘船
一定会写出第三部史诗
假如我参加特洛伊争夺战
没准、没准会成为荷马
可惜我错过阿伽门农,又未赶上成吉思汗
只能在和平年代做个落伍的小诗人
我其实不想做自己,我总想做别人
譬如荷马那样的,把琴弦当作弓弦拉开
射出密集的诗句……
古希腊的战船已焚毁,蒙古的马队也迷失了
陪伴我的只有烟灰缸里升起的一缕硝烟
当诗人再也无法跟英雄攀上亲戚
历史就和诗脱离了关系
我真傻啊,觉得历史就该是罗曼史——
“成吉思汗一路向西,编造了一千条理由
私心里是为了抢夺金发碧眼的海伦
虽然他并不知道海伦是谁,以及谁是荷马……”
在诗人眼里:为美女打起来,才算得上圣战
成吉思汗的远征军
有僧侣、道士、技术员、农民工、厨师
偏偏忘了带一位诗人!
这构成最大的损失:征服再多的城池
有什么用?如果没有得到一部史诗……
■胡杨与诗人
画地为牢,你给自己
判了无期徒刑,接受时光的磨砺
戴着最沉重的镣铐,寸步难移
只有挥舞的手臂,奋笔疾书
哦,那是你的树枝在空中写诗
闪电被你紧紧地抓住!
太烫手了,只好又松开……
胡杨啊胡杨,比别的诗人更有耐心
用一千年倾听,用一千年歌唱
剩下的一千年,完全用来沉默
沉默,其实是它歌声的余音
不如此则无法彻底地掏空自己
■陆地上的水手
坐火车,坐飞机,坐长途汽车
骑自行车或者步行
都可以到达乌鲁木齐
要么像成吉思汗那样骑马
要么像唐僧那样沿途化缘
就是不能乘船,因为
乌鲁木齐是一座缺水的码头
纯粹作为一种仪式
在航空港,我弯腰系紧松散的鞋带
这恐怕是最短的一截缆绳
■被占领的戈壁滩
我仿佛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目睹了神留下的垃圾堆,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远古的垃圾都显得这么干净
因为那时没有人,也没有我和你
神用巨石建筑天堂,遗弃大堆的边角料
再也派不上别的用处
我在垃圾堆里出生并且长大
对不起,我把这个世界弄脏了
譬如,作为收藏品拾起的这块顽石
既留有神的脚印,又沾上人的指纹
不可能是原先的样子了……
■与塔里木河同行的诗人
与塔里木河同行,走了很远的路
我唱歌给它听,自己也忘掉寂寞
直到它气若游丝,消失在沙漠深处
我想它没法陪我走到大海了
我站住脚步,在想自己是否有办法
把它给找回来?
剩下的路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和它不一样,不满足于做一条内陆河
就像不满足于自己的名字,只有自己知道
即使迷路,也会本能地
向人多的地方走去,哪怕死
也要死在亲人的怀里……
■西出阳关
西出阳关无故人,那是唐朝的事
我比王维幸运,我想说:西出阳关有诗人
遍地都是诗人。譬如《阳关》杂志的孙江
听说我来甘肃,约好时间
在酒泉公园门口等候
他请我喝酒,真会挑地方
酒泉,被那么多边塞诗人痛饮之后
能分我一杯吗?最好用夜光杯
小小一杯矿泉水,酒精含量等于零
却比茅台、五粮液更醉人
不信你就尝一尝
我跟孙江提议:别让店小二再上菜
直接拿古诗下酒吧
你背一句,我对一句,一杯接一杯
看谁喝得过谁
背完了那些现成的
哥们再给你写几首新的!
幸亏我不是当地人,否则这些年
非把酒泉给喝干不可
孙江啊,以后你拿什么招待别的客人?
还是留一点吧
万一明天市长问你酒泉怎么变浅了
你就说李白来过了……
■迷失于丝绸之路
丝绸飘扬,路也跟着动,左拐右扭
路上的车想停也停不下来,一味地加速
车上的我坐不住了,赶紧系好安全带
免得自己像丝绸一样飘起来
副驾驶的位置,正好看风景
不是用来认路的
丝绸从眼前晃过,伸手却抓不住
飘得比云还快一些
我说,你干嘛让丝绸带路,把云当作路标
那不分明想迷路吗?迷路还不容易?
只要把头顶那朵云当成唐朝的云
把自己当成骑马的人……
在高速公路收费站,问玉门关怎么走
管理员边找零钱边回答:下一个出口!
可惜,她指的并不是我问的那个玉门关
唐朝的玉门关,连春风都会迷路的
更何况比春风还要沉醉的我呢
■想起凉州词
火车硬卧是最好的行军床。闭着眼睛
听一位不知芳龄几何的女人报站
从兰州出发,上半夜过了武威
下半夜过了张掖
接着该到酒泉了,离敦煌越来越近!
多么希望女列车员报出旧时的地名——
武威叫凉州,张掖叫甘州
酒泉叫肃州,敦煌叫沙州……
我也可以改名,叫岑参,或王之焕
前面有一场更大的战争在等着吗?
躺在行军床上,紧闭双眼,我像一个
被葡萄美酒灌醉了的伤病员
说实话,在进站口剪票的时候
我的心里就留下第一处伤口
一路上都在隐隐作痛……
■莫高窟说明书
莫高窟快变成一排排门面房
哪来这么多顾客,手持门票进去参观
只能看,不许摸,更不准照像
怕壁画里的人物生气吗?
嘿,有本事就冲我眨眨眼吧!
看傻了一般,我自己也快忘掉怎么眨眼了
还有些洞窟长期锁着
只能从门缝瞅一瞅……
照像机和挎包要小件寄存
带一双眼睛就足够,什么都是多余的
并非墙上的佛像学会发光
是我的眼睛逐渐习惯黑暗
假如我是但丁,高举手电筒的导游
就是维吉尔,召唤我写一部东方的《神曲》
反弹琵琶的飞天
是我的贝亚特丽齐(但丁的初恋情人)
千佛洞恐怕算全世界最值钱的房地产
不光地面,连墙壁都需要按平米来标价
注定是天价
比尔·盖茨都不一定买得起
■月牙泉的婚姻
月牙泉从来就没有圆过
它比天上的月亮要悲哀
旅游部门拿栏杆把它围了起来
怕它的边缘再留下人的牙印儿?
沙漠已把它蚕食得好苦……
鳏夫的模样,偏偏娶到这样一位新娘
鸣沙山,够有本事的!
看来你确实比别处的沙漠会说一些情话
水跟女人一样,喜欢听甜言蜜语
渐渐忘掉挑剔说话人的长相
听着听着,月牙泉咧开嘴笑呢
你觉得它命苦,可它心里没准正甜着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一座
会说话的沙漠,比嫁给沉默寡言的后羿
还强一点呢。瞧,这么多年了
月牙泉从未像嫦娥那样想过私奔
■飞天:最慢的雪花
风最初从裙子里掀起,那是黑夜的深处
裙裾撑开,像一具穿越大气层的降落伞
减缓了她醒来的速度
灵魂比落花还轻、还要失意
她忘掉自己的肉体了,乃至性别
“一千年够不够,在我的肩头靠岸?”
(我能活那么久吗?如果有耐心……)
在那一瞬间,来历不明的外星女人
也会怕冷似地打一个哆嗦
一片飞得最慢的雪花
落地之后,溶化成一滴泪
得到她或许比错过她还要令人失望
她天生就不属于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再没有哪位人间的裁缝
能为她订做一套换洗的衣裳
■车过祁连山
祁连山顶的积雪,反射着阳光
比粗硬的鬃毛还要刺眼
我从来没想到,光可以这么冷
冷得人打一个哆嗦
像是在审问。把我当成
哪一段历史的未亡人?
最后一个匈奴,换乘了坐骑,一个劲地
按响方向盘上的喇叭
在祖先扬起鞭子的地方
我猛踩一下油门。嗖地一声
一直狂奔不歇的老掉牙的马群
远远甩到后面
在后视镜里,它们大汗淋漓、肌肉隆起
额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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