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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 烛
她遇见我那年只有16岁。她和她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她的父亲居住在城市的另一端。她很想念父亲,但她去见父亲就可能碰上他的新婚妻子,她父亲的妻子已不是她的母亲。所以她宁愿忘掉自己的父亲。她在没有父亲的状态下成长着,迎来了漫长的青春期。
那段时间我经常打量着她,暗自赞赏:没有父亲的女孩同样可以长得很漂亮。就像没有园丁的野花。
她是我邻居的女儿。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篱笆。她知道我在偷偷地看她,于是小跑着经过我的窗户。
放暑假的时候,她家的电话响个不停,尽是一些变声期男生打来的。于是她母亲愤然掐掉了电话线。母亲还曾经把宝贝女儿反锁在门时,自己上班去了,因为她发现女儿为了外出,学会撒谎了。像狱卒一样拎着钥匙,母亲有一种安全感。而不听话的女儿却隔着镂空的防盗门,无奈且愤怒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她觉得自己是母亲的囚徒,却又无法反抗:因为限制自己自由的是惟一的亲人。
她母亲却出奇地信任我,觉得我文质彬彬,属于上进的青年,可以成为女儿学习的榜样。况且又是邻居。她请我有空时辅导她女儿功课,同时代替她承担起保护人的责任,在她不在女儿身边的时候。有什么异常情况随时向她汇报。她指着我对女儿说:你喊他叔叔或哥哥都可以。
她什么都没喊,只是喊我的名字。她觉得我是母亲安插的侦探。
对于我来说这是件不坏的差使。 只是不好把喜悦写在脸上。
我装模做样地辅导她历史、地理、抑或教她写作文。她拿出作文题目求我代她写一篇,她水汪汪的眼神令我无法拒绝,只好模仿她的语气写了。她却趁机溜到另一个房间看进口影碟去了。我边写边纳闷:我怎么就乖乖地当起“枪手”来了?怎么就找不到一点师道尊严的感觉?
后来她越来越频繁地要求休息,她说聊点别的吧,我读书都快读烦了。她向我抖露出对母亲一大堆怨言。我既不好表示赞成,也不好加以反对,只能默默地听着。在她和她母亲之间,我只能保持中立。
有一次她甚至要我带她出去玩游乐园。我想一想,觉得未尝不是个好主意。于是俩人打了个出租车就直奔石景山,她又是坐过山车,又是登海盗船。我虽然比她大十几岁,也只好奉陪(为了做个尽职的监护人)。在疾驰而下的过山车上,她高兴得拍手大叫,并排而坐的我却吓得紧闭双眼。下车后我俩腿还是有点发软,她关心地凝视我:你不爱玩吗——你的脸色怎么有点发白?我搪塞着:好久没玩这些玩意了。其实这些玩意我还是头一回领教。我像她这么大时,还是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傻孩子。看看周围的环境,尽是些跟她年龄相仿的中学生。和她在一起我仿佛也变小了,怎么混迹于这样的人群中?
她只要玩得开心了就会觉得生活美好。可以理解,她毕竟只有16岁。回去的路上她下意识地挽住我的胳膊。我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我抬腕看了看手表:啊,你妈快下班了。于是俩人赶紧狂跑着去路口拦出租车。
谢天谢地,终于在她母亲下班前赶了回去。她母亲用钥匙打开门,发现我俩正一人占一个沙发、各自抱一本书静静地看呢。她母亲极开心地留我吃晚饭,亲自下厨房包饺子去了。她觉得女儿在我的带领下学乖了。
吃饺子的时候她偷偷冲我做了鬼脸。成功地欺骗了母亲,她加倍地高兴。她母亲对此却一无所知,不断地给我斟酒。说实话,这是一顿让我受之有愧的晚餐。
事隔多年之后我还在想:这是怎样的一段感情?为什么对她的任何请求我都无法拒绝?因为她的请求都很合理吗?也不尽然。因为她美吗?按道理美也是有拒绝的可能性。在我眼中她是个孩子。在我心里她却不是个孩子,我很平等地对待她(甚至有一丝谦卑的感觉)。她的身体、性格、聪明都完美得像是上帝亲手造就的。她走在你面前,世界就明亮得使你不得不眯缝起眼睛。这是你无法克制的晕眩。
她尚未成年就掌握了一种本领:俘虏男人的心。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先天性就具备的本领。所以男人(譬如我者)即使不知不觉为其俘虏了,也会觉得她本身是无辜的。
我甚至担心:这样发展下去,即使她让我跳楼(楼层最好不要太高),我都可能照办的。
估计因为缺少父爱的原因,她对我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除了母亲之外,我可能是她最信任的一个人。我们很多次在她家里单独相处,她却从不提防我。有时聊天累了,她就让我在长沙发上躺着,而自己则躺在一侧的床上,她居然还真睡着了。睡醒了还想在床上赖一会,让我端杯水过去给她喝。她天使般的表情,令人不敢有任可邪念。她接水杯的时候,我连她的手指都不敢碰一下。她虽然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女,在我心目中却不亚于女皇。
这也是日后经常困挠我的—个问题:她为什么那样无保留地信任我。而我为什么又丝毫不敢辜负她的信任?如果换一个对象,我极有可能是个危险的男人。在她面前却彻底解除了武装。
我曾经有一个洛丽塔,就是她。她遇见我那年只有16岁。我想她肯定比那个美国的洛丽塔还要妖娆。可是跟纳博科夫描写的那位亨伯特不同,我把我的洛丽塔当作瓷器—样保护着。我连她的手指都未碰过—下。与其说这是我的自律,莫如说是她的魔力,她其实并不需要我的保护,她知道怎样保护自己。或者说,她的美本身就带有保护装置。
你难道会对天使动手动脚吗?
哪怕你并不是个圣徒。
我在她的房间里转悠着,一遍又一遍地看钢琴上的一幅照片。那是她的照片。她借用母亲的化妆品化了点淡妆,然后照的。我看见了一个涂着口红的她,有一种莫名的风韵。当女孩学会化妆的时候,说明她长大了。我的小美人。长大了。
她发现了:“你要喜欢就送给你了。”随即把照片塞进我的西服口袋里。
过几天我恰巧去云南出差,照片依旧揣在口袋里。只不过坐长途车寂寞的时候,经常拿出来看。那是难忘的一次旅行:我觉得她似乎曾经陪伴我穿越无数的高山峻岭。
这一切她可能都无从知晓。在关于她的问题上,我发现自己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不仅她母亲丝毫未曾察觉我的异常,甚至她也不知道我内心的演化。
她还小。可是父母却不断地催促我结婚。
我到了不得不结婚的年龄。可惜她还小。
我最终向父母妥协了:跟别人介绍的一个女朋友见面。然后是有规律的约会。
有一次我和女朋友外出,在楼道里被她碰见了。她顽皮地冲我做了个鬼脸。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觉得她做的那个鬼脸一点儿也不像。她牵强的笑容使我有点想哭。那一整天我都神情恍惚,连女友跟我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中间像隔着什么。
我隔着她的影子跟女友操办婚事。或者说,我隔着未婚妻的影子想念着她:但愿她还没有爱上我,别像我爱上她那样傻。长大后她会遇见更好的男人的。我们之间有一种小小的障碍,时间或年龄的障碍。我不得不处理好理想与现实的关系。她永远属于我理想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如能把她的形象保存完好,也未尝不是一种满足。我说服着自己。
搬到新居之后。邻居的女儿离我远了。一开始她还跟母亲一起偶尔来看望我,可能我妻子的在场,使她不太方便和我深谈什么,我们再未重温过以前那种交谈的默契。后来联系就少了。
从我的角度,也觉得她忘掉我比较合适。她应该多跟一些年龄相当的朋友交往。她是需要人爱护的。
我已没有爱护的资格。只剩下一颗无力的爱心。
婚姻有时候比爱情还要脆弱。几年后,我离婚了,也说不清为什么。
重新过了一段单身的生活,我越来越经常地想起她。忍不住拨通她的电话。
她的嗓音证明她真的长大了。她说要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她半个月前结婚了,只谈了两个多月的恋爱就结婚了。这速度确实有点惊人。我掐指一算:她今年刚满20岁。20岁的新嫁娘。
我赶紧向她恭喜。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回答还行。我没有告诉她自己离婚的消息。何必让自己的悲剧去影响别人喜剧的心情呢?
放下电话我发了一会呆。我又一次看见了时间造成的障碍,简直是无法打破的。
后来听说:新郎的年龄可以当她的父亲。”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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