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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红色剪纸
楚雄,一张红色的剪纸。
岩石是红色的。岩石做成的山是红色的。
沾带在车轮和鞋子上的泥土是红色的。我想起诗人黄葵的句子:“用卷尺卷走的土地。”此刻,
旋转的车轮就是卷尺。它的速度,是每小时六十公里。它飞快地丈量着红色的地图。
河流是红色的。因为裹挟着太多的泥土。太多的红血球。(难怪云南的水系总有着“红河”、
“赤水”、“金沙江”之类带颜色的名字。)
楚雄的河流不像河流,更像血管。
一片肌肉隆起、青筋毕露的土地。仿佛不断地在使动。
即使作为观众,我也无法保持平静。
日出或日落时分,天空是红色的。
我怀疑楚雄的地层下面,或许掩埋着另一个太阳。它也在暗自使劲呀,为了破土而出。
虽然这注定是徒劳的。但是它,毕竟把岩石、山、原野、河流,全部映红了。
———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剪纸。
而随处可见的鲜红的野花,是透过剪纸的空隙冒出来的点点火焰。
楚雄,永远在孕育着另一场来自自身内部的日出。
永远在接受地火的炙烤。
所以它拥有双倍的热量。
彝族,一个崇拜火的民族。连最大的节日,都以火把来命名。
男女老少手擎的火把,不像是他们亲手点燃的,而像是从这剪纸般的土地深处,自发地冒出
来的。
来到楚雄,才能接触到这最原始的火。
你的心跳、你的脉搏乃至周身的血液,都会下意识地呼应这火的节拍。
你仿佛获得某种神秘的力量,变得强壮了。而你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依然剪纸一样单薄。
你在考虑:离开楚雄时,是否有必要把这被深深吸引住的影子带走?
或者,索性把影子连同这块被你走遍的土地,一块“用卷尺卷走”?
返程的车辙,会努力去做。它正在颤栗着,颤栗着,不断地收缩……
楚雄,渐渐看不见了……
可我依然透过车窗,对那已看不见的楚雄招手!
其实楚雄正在我的记忆中跟我一起行走。
我的记忆中有一块幸福的补丁。那就是红色剪纸般的楚雄。
火把节
我觉得自己长一双手,就是为了在三十七年之后,来到楚雄,握住这彝族的火把。
每年农历二十四日晚上,火把节如期举行。今年我算是赶上了。
虽然来得迟了点,毕竟还是赶上了。趁着手脚还算灵活,热血尚未冷却,跟火把相互取暖。
要知道,我有一个怕冷的灵魂。朋友,你也跟我一样怕冷吧?
用握惯了笔、香烟、筷子、手机、钥匙的手,握一握原本不属于我的火把。它不是宠物,而
是野性的。分明是我,在接受它的宠爱。
火把节,成了我的第二个生日。
我愿意做一个拜火教徒。我的动作,从来没有如此神圣过。
如果一生中不曾举起狂野的火把,真可惜了这双手!
火把,足以构成燃烧在体外的灵魂。我看见自己的灵魂了。它不再是幽暗的,怯懦的。
点燃火把,首先为了照亮自己啊。让黑夜比白昼少一点吧。我知道怎样才能做到!
楚雄,我来了,什么都可以不要,只向你乞讨一点光,一点热,一点亮……
这样我就不冷了,这样我就不渴了,这样我就不饿了。这样,我就不怕了。
我觉得自己长一双手,就是为了在某一天,成为火把的饰物。(如同美国纽约港的自由女神像,
整个都在衬托那只凝固的火炬。)
让我成为火把最值得信赖的基座吧。让火把成为我手之外的手,触摸夜空。这新生的手臂,
灵活地舒展着充血的指关节。
它想抓住什么吗?
那肯定是我自身抓不住的东西。
我是有限的,而它是无限的。火的生命远远不只一次。火可以再生。这就是它让我崇敬的地
方。
让我的手成为它再生的助手吧。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作为诗人,我向来只热爱一个节日:端午节。今天,又增加了一个:火把节。我可不曾握过
如此粗壮、如此原始的笔。我把写诗时的动作放大若干倍,挥舞着它。这是写在空中的书法。
而且很明显是草书。
从楚雄归来,再拿起圆珠笔,觉得实在太轻了。像在迎风投掷一根鹅毛。看来还应该给自己
的诗加重点分量。别那么精雕细琢了。别那么低吟浅唱了。呐喊吧,吼叫吧,或者索性沉默。
从楚雄归来,写作时吸烟,每次揿亮打火机,都觉得自己,正虔诚地举起,一只微型的火把……
鸟*9摇*9摇人
楚雄的鸟,说的都是彝语。
它完全可以跟人对话。假如你是一个彝人……
当然,也可以说:彝人之所以那么爱唱歌,就在于他们是鸟的远房亲戚。
由鸟进化成人,容易吗?
翅膀变成四肢,羽毛被衣服代替,巢穴变成房屋……什么都可以进化,惟独嗓子,应该保留
原始的音调,和原始的热情。
彝人做到了。可惜我,却没有做到。来到彝寨,我只带了一对耳朵,我只能羡慕地听呀听……
无限惆怅地谢绝了彝族姑娘对歌的邀请。不是我不想唱呀,只怪自己没有一副好嗓子,和容
易弹拨的心。
在声乐方面,彝人一直向鸟类看齐。他们借助歌声来飞行。
我分辨不清,散步时遇见的,是行走的鸟,还是鸣唱着的人?
面对彝寨响彻晨昏的歌声,我彻底变成了哑巴。是的,我不仅没有进化,某些方面,甚至还
退化了。
我不算一个真正的诗人。只会把鸟的口语,翻译成书面语。而彝人,哪怕是文盲,也很像诗
人的化身。他们注定将行吟一生……
歌唱,构成彝人生活中的生活。
嗓子是他们体内长着的第二颗心。
他们至今仍保持着鸟类的某些优良的品质与特性。
楚雄的歌声比其它地方一定强大若干倍,密集若干倍。古老的大合唱。一半属于鸟,一半属
于生长在这里的彝人。
我从中既听到了鸟的方言,又听到了人的口音。
说不清谁跟谁学的,谁在给谁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