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炼──读王文英《北窗夜话》兼评“崇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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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 炼
──读王文英《北窗夜话》
艺术的本质就是修炼人生,特别是人类进入现代文明之后,人们将希望寄托于艺术,如康德所言:艺术是非功利的。物质文明代替不了精神文明,更替代不了情感文明,单纯的物质极大丰富,带来的必然是人的“异化”的加速。艺术是文化的精髓,是文明的根基,根基动摇了,大厦还能稳固吗?
读王文英的《北窗夜话》,如同在一片喧哗、嘈杂的噪音中,突然聆听到一首悠扬的乐曲,心会安静下来,情绪会愉悦起来。声音虽然微弱,却饱含着生命的力量。
她推崇王羲之:“王羲之与《兰亭序》,是书法史上的高峰,就像唐诗宋词是文学史上的经典一样,它们带来的美感是任何后来者都无法替代的。”但是她又认为:“较之大王,小王的书法艺术的价值更值得关注。他有着非同一般的,特殊的成长环境和学习经历,又笼罩在父亲成熟书风的影子里。如何能摆脱长期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别开生面,是他面临的最为艰难的课题。”这是她在不同文章里的两段话,谈的似乎是大王、小王,针对的却是当今书坛的弊端:要么在传统的漩涡里苦苦挣扎,人变成了机器,照猫画虎,毫无新意;要么摆脱传统,如野马脱缰,胡涂乱抹,不知所以。书法变成了纯粹的技术,或是无意识的梦呓,这还是艺术吗?
2011年2月2日《书法导报》发表了黄映恺题为《“崇技”:当代书法创作中的审美价值取向》长文。从标题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出作者的“审美价值取向”,更为不可思议的是,他将当下书法中所存在的问题,作出了完全相反的判断:在“崇技现象的成因考察”中,他首先认为“自从广西现象在全国大展中获奖之后,人们开始对院派的技法研究及表现重新看待,开始反思过去在继承传统上的粗疏和肤浅,而要深入传统,首要和根本的问题,就表现在技法上、传承上,它成为了人们书法历史消费观的理性选择。因此,在笔者看来,技法热的出现,是人们渴望重新回归古典的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历史现象。”明明是“广州现象”之后,由于没有正确的引导,理论上大肆宣扬西方抽象派的形式主义,实践上剥离了传统中的文化内涵,走上形式上的组合、拼接和模仿。作者所说的“粗疏和肤浅”恰恰是在这样的背景和氛围中产生的?其二又说“高等书法教育的专业化进程,推动崇技现象的的出现”,真可谓是拉大旗作虎皮了,除了个别院校、个别时候出现过“崇技”现象之外,哪个学院还能打出这样的旗号?至于第三点“展厅文化的竞争机制和书法培训、艺术市场、现代传媒的合谋,催生了书家对技术的崇拜和竞逐。”更是将书法活动演变成竞技场上的争斗,这是推动书法的发展,还是葬送书法的前途?近二十年来越演越烈的“浮躁风”难道还不足以引起人们的反思吗?
请看看在《北窗夜话》中对这种现象作出怎样的分析:
二十余年来书法艺术在发展的同时,存在有许多消极因素,在繁荣的背后,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最主要的当属“浮躁風”的盛行,人文精神的缺失;审美主客体间审美落差的加大(即创作者与欣赏者之间审美距离的拉大);鄙视传统,抑或说忽视传统而过分夸大创作主体的作用,使书法艺术的“创新”游离于自身的规定性之外;为了迎合,为了名利,而丢失了自我创作个性的发掘等等。
书坛创作风格趋同,流行书体盛行;急功近利、浮躁之风弥漫。这不仅泯灭了个性,丧失了个体价值,扼杀了自己的艺术生命,而且预示着悲剧性的结局。
既不泥古,也不为时风所诱,心无旁骛地坚定于自己的追求,这是艺术家肯定自我审美个性的体现,……面对积淀数千年的传统,书法家如何生存发展?首要的是厘清自己的审美追求,不为时风所惑。
这就是一个有良知的书法家发自内心的警示和忠告!
面对这样的局面,王文英以自身的艺术实践,追寻着自己的艺术理想。艺术,离开了对自身的修炼,艺术还能发展吗?
我在评论王文英自作诗的书法作品时,有这样一段话,王文英的诗“清新,淡雅,如一股清泉,一缕春风。‘自然天成’就是王文英追求的书法境界,以自己的才情文思,通过纯熟的笔墨功夫,显现出神采飞扬的书法作品。特别是她的草书,完全是一种真性情的天然释放。”诗情是她对书法艺术的追求!诗是一切艺术的灵魂,诗、书更是密不可分,它们的母体都是文字,文字不同的艺术形态成就了书法和诗歌。她如是说:“对诗的热爱由来已久。由古诗到新诗,再由新诗到古诗,应该也有三十余年了吧。”诗歌让她的生活充满诗意,让她的艺术充满诗情。当我读到她的《春风十里扬州路》时,我被陶醉了:古津渡口的遥想,瘦西湖畔的妩媚,蜿蜒长提的新绿,何园山庄的优雅。还伴随着主人的吟唱:“小楼寂寂日迟迟,穿石天光月映池。燕子何知故人去,飞来还立旧时枝。”这样一种情怀,何愁书作不动人?
画意又是她的一种艺境追求。我为她的行草书还写过这样一段话:“王文英的行草更具绘画的色彩,无论是书法小品,还是大幅条屏,她并不推究每一个字的点画起伏,而是着眼字与字、行与行以及整幅的章法节奏,因此她的作品大气、热烈、狂放,有人说她的草书‘有着狂士霄汉的气度与魄力’,此非虚言。西域地区的文化和风貌,培育了这个表面纤弱而骨子里却傲然一切的才女。”在这部著作中,涉及到绘画的有多篇文章。她为陈师曾的艺术成就归纳为六点:“第一,睿智的思想者,一个有民族自尊的艺术家。”“第二,在中国文人写意画中注入了现实主义因子,丰富了文人写意画的表现手段,增强了文人画的表现力。”“第三,扩大了中国传统文人画的题材。”“第四,关注社会民生。”“第五,陈师曾的简笔画,开中国漫画之先河。”“第六,兼容并蓄的教育思想。”这六点何尝不是她追求的艺术理念。她在《“华夏辨画第一人”徐邦达》一文中充满了对徐老的崇敬和爱戴,对徐老数十年为国家收购、征集传世名迹三四万件,而自己家中几乎没有古董文物而感动,更为他集中精力,为国家收集、鉴别大量的书画名迹而牺牲了自己对书画的创作而赞叹,这是多么高尚的人品。在《传统与超越──卢禺舜先生绘画艺术的现实意义与当代价值》一文中写道:“中国的山水画由客观世界而主观精神追求,即生活精神、文化精神。归于人生的真切关怀。既要生活的实在,又要生活的空灵,由晦暗疏远而变得澄明亲近。总之,人要在世界宇宙这个广袤家园中生活得惬意自在。这便是天人合一的世界观,反映的是中国人出入生活,出入自然的变通智慧。”这就是艺术家应有的精神境界!
与这样一种艺术追求和人生境界相反的是“崇技者”追求的目标:“对于那些接受培训而缴纳学费的学员来说,他们从心理上渴望求得“如何应付大展”的“真经”,而作为培训主办方,则为了让学员达到“物有所值”的培训目的,书法技术无疑被提到了一个更重要和直接的位置。因为技巧的掌握对于入展更加直接而有效用(精神往往玄奥而难以外化),于是,几乎所有的培训营都以技术的精化和细化作为专业培训的内容,这些学院出身的优秀“国手”通过自身的话语输出,以显示专业化和非专业化参赛者的区别,同时也体现自我书法创作之路的合法化以及自我身份的优越感。”这是一段活脱脱的广告词,意思是告诉那些专业学院的学员们:你们有专业知识,有优势,只要你们进了培训班(当然以交学费为代价),我们“以技术的精化和细化作为专业培训的内容”,保证你们能“应付大展”。书法在这里完全变成了谋利的工具。黄映恺是陈振连的学生,陈振连当年提出“绝对无视技巧法则的规定如书法空间的平衡、比例、节奏等有序性格,无视书法线条的立体感、力量感、节奏感等历史内容。”“把书法引向西方抽象表现主义”。最后推出的“ 学院派创作”,就是以古今书法为元素拼接在一起的粘贴画,原本意义上的书法不存在了。师生的共同特点都是形式至上:不同的是,从西方回到了东方;变化的是,从艺术变成了商品。
书法是中国独有的艺术,西方绘画艺术,可以完全走向抽象,它以点、线、面、色彩就能构成艺术。但是书法不能,书法不能离开汉字,脱离了汉字。书法就不存在了。有了字,必然有意,字与字相连,行与行相通,就有更深的意蕴。王文英在《李葵的文字》中说:“书法艺术的高低,不仅仅在笔墨,而在格调。所谓格调也即前人所言‘神韵’、‘气韵’、‘意韵’。苏东坡曾言‘作字之法,识浅,见狭,学不足三者终不能尽妙。’”“识浅”、“见狭”、“学不足”是书法的大忌,由于书法是以文字为基础,文字书写的工具又极为简单,因此人们常常误认为书法最容易学。孰不知要从文字转变为书法,没有扎实的内功(文化积淀、人格修养等)和外功(熟练技能),是万万不可能的。我们只要看看全国性的书法大展,有多少人真正完成了这样的转变?
王文英的修炼,除了诗、画的熏陶和创作外,读书成了她的日修课。对于读书她有一段风趣的描述:“我生活的空间,随处所放皆是书籍,床头、枕边,沙发、椅子,浴缸扶手,就连洗手间的水箱上也都是书。随看随放,随拿随读,优游自在,却破坏了家中的公共秩序,也因此,常遭丈夫批评。多年的积习,已非一日之寒,批评过后不出一二日,依旧还是随看随放。旧习实在难改。还在,日子一长,丈夫似乎也被我传染,桌上、地下、床头、枕边、沙发、椅子上也都是书,随看随放。”书籍成了他们寸步难离的朋友,成为他们互敬互爱的精神桥梁。她读书,每每有发自肺腑的感言,让人深省。她读了周作人的《喝茶》后,这样写道:“一杯清茶,三两朋友,瓦屋纸窗,半日之闲,真可抵十年的尘梦。其实,生活中寻求这样的时光,并不是难事,难的是你的心境真的抽离了繁杂琐事而如清茶一般透亮、清淡,真正享受这半日之闲。”真是一语道破了庸人自扰的症结。在读了胡适《一个防身药方的三味药》之后,她发出这样的感想:“像我这样有了些许年纪的人经历了岁月的淬炼,少了火气,多了幽默,有了业余兴趣,大多只管耕种,不问收获,更多地尽情地享受过程所带来的乐趣和愉悦。”一个刚到不惑之年的人,要做到真正的不惑,实在是太难了,面对事业、生活、家庭、兴趣、人际等多种的矛盾和压力,能有如此坦然的心态,是多么的不易!“读书不仅仅是为了乐趣,但它的确让我的生活变得丰富有趣。”
《北窗夜话 兰亭王文英散文随笔》:在《艺潭品藻》中,给了我们更多的对书法的认识和理解,有对古今书法大家的评说,有对当代书法得失的思考,有对前辈发自肺腑的敬仰,有对书友热情洋溢的倾吐;在《俯首即事》里,谈诗意生活的追求、“业余”的兴趣、“书房的风景”、“宅女”的乐趣、“怀旧”的逸趣、“孤独的意境”、报春的喜悦,关于“闲愁”,“关于女人”,关于“缺憾”……人的所思、所想、所感,无所不有;在《羁旅行思》部分,无论是在“春风十里扬州路”上,还是在“西行太行采风”中,抑或“武昌东湖边”,抑或安徽“玩白故乡行”,活泼、开朗、率性的主人公让我们共享独特的人文景观;最后的《兰亭偶记》则是心灵的对话,对“澄明世界”的向往,对“人生之道”的感悟,对“传统失落”的忧虑,对“简单生活”的念想……“只有那些懂得生活艺术的人,才不会错过人生路上的风景,而能时时享受到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