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之后》(杰克·康菲尔德著,周和君译)节选之一
(接上回)
为何产生困境
上述这些棘手的问题,为何会发生在原本立意良善的灵修团体里,很明显是有某个环节出现了极大的差错。我们若想以较宽广的视野,来省察事情发展方向是否扭曲,方法之一是往神话的世界寻求解答。
希腊神话充满这类人生境遇大起大落的故事,描述人们忘记自己本性时,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其中伊卡鲁斯(Icarus)的故事最具有警世教化的涵意。他原是最聪慧的艺术家和工匠第达罗斯(Daedalus)之子。第达罗斯奉命到克里特岛去为国王迈诺斯建造神奇的迷宫,迷宫里面有凶猛的半牛半人怪物迈诺陶(Minotaur)。等到第达罗斯失去国王恩宠后,他和儿子伊卡鲁斯先是被关在迷宫里,后来又被监禁在沿海的一座石堡中。不久,聪明的第达罗斯想到脱逃妙计。他们把剩饭留下来诱捕海鸥飞入高塔中,然后耐心收集鸥鸟的羽毛,同时还从蜡烛里收集蜡滴。第达罗斯以羽毛、线和蜡为自己和儿子各自黏制了一幅翅膀。
他们终于准备好飞向自由。第达罗斯在替儿子绑翅膀时,警告他不要飞得太快或太高,以免阳光的热融掉蜡。当他们父子俩从岛上的石塔展翅飞翔时,当地的渔夫和牧羊人仰望天际,还以为他们是天神呢。
当伊卡鲁斯发现克里特岛已抛在身后时,不禁欣喜若狂地展翅高飞,整个人全然沉浸于飞翔的自由中。不知不觉间他飞得愈来愈高,后来他太接近太阳,仿佛能触及天堂。但不久太阳的高热融掉蜡,他翅膀上的羽毛也纷纷掉落。伊卡鲁斯此时惊醒,但为时晚矣。他像叶子般坠落海中,零散的羽毛飘落在海面上。他父亲第达罗斯目睹此景,满怀悲伤和绝望地回到家乡,把自己身上的那对翅膀悬挂在阿波罗神殿里,从此不再想飞翔。
这故事说明的是,我们可能像第达罗斯一样被困在自己建造的迷宫里。藉由长期耐心的锻炼,我们或许会获得脱困的方法。若我们谨守本分,了解自己的局限性,那么这份戒慎恐惧就能引导我们安然度过飞向自由的旅程。但如果我们过于得意忘形,忘记身为人类的限制,那么到头来还是失去飞行的能力,一头栽进黑暗的深渊。
对诸神的沉迷与认同
正如伊卡鲁斯的神话,飞翔的大能属于诸神而非凡人的世界。在灵修的过程中,我们的意识或许确实能与诸神或某种原型产生认同,也就是理想的潜能。但前提是我们必须了解,伴随这份理想而来的条件。原型的认同表示一个人想要成为完美的人类,一个像佛陀、耶稣那样完全圣洁的典范。诸神的完美世界是极为诱人的——一旦我们尝到解脱的甜美滋味,那些体验会使人浑然忘我,不知身处何地。但如果以为从此就能停留在这完美的境界,不必再重返人间面对琐碎俗务的话,那就会有无穷的后遗症。在心理学上,这种现象叫做“自我膨胀”。
大部分老师的角色遭到扭曲的情形,肇因其实都不是老师本身故意欺瞒。这些老师身边围绕着崇拜其完美人格的弟子,于是在自我陶醉的薰染下,连老师都跟着相信那些报章杂志上关于自己的夸大报导,自视为大师。于是,老师和学生双方原本用意良善,却集体助长了这种崇拜权威的歪风。这种对大师不切实际的期盼,却使老师极易得意忘形而跟现实脱节,他们的内心就跟伊卡鲁斯坠落海底前一样,自认能够永远翱翔于天际。
孤立与否定
灵修团体一旦变得遗世独立,或朝向集体崇拜的封闭组织发展,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回馈式互动。
同理,老师一旦受到极高推崇,并被众人视为完美化身,他们的生命就可能从此孤立,无法再跟其他诚恳信实的同侪或灵性友伴接触。团体里的成员可能因此对现实盲目。如果老师身边环绕着崇拜他的学生而非彼此切磋的同侪,往往会陷入强烈的孤独感中。他们冀盼真正的亲密关系,内心受到不知名的渴求所驱使。更糟的是,整个人陷于盲目的自信、傲慢、心胸狭隘。孤立再加上自我膨胀化为妄识,思想控制肥沃的土壤,也使得纯净的灵修团体变质为集体崇拜权威。
文化力量通常也助长这些问题。社会所信仰的父权文化让我们的价值观受到制约,不敢信任自己的身体和情感,只会尊崇权威,追随那些自认“万事通”的专家。社会一向不鼓励或赋予我们独立思考的能力。由于人们一心渴望被拯救,希望在混乱世道里能出现大先知,才会产生新兴宗教有盲从者众的情况。
过分理想化和孤立会导致集体否定的文化。理想化使我们不愿正视眼前的事实,而孤立表示周遭没有愿意指明真相的人。有时修行团体的冥顽程度常令人咋舌,特别是从旁观者的立场感触尤深。成员们如鸵鸟般拒绝面对的包括领导者的堕落,教义中充满个人崇拜的杂质,以及团体成员们在整个僵化的灵修体制中已丧失自主性,并且遗忘自己具备的智慧。
我曾听说某古老教派大师的秘辛,他告诉遍布世界各地的已婚妇女信徒,其实她们全都是他的秘密情人,还替她们抹膏和剃体毛净身,以等待他的临幸和“更高层次的教诲”。有人告诉我有位闻名于世的犹太教拉比,他把敬拜赞美的圣歌内容,跟可悲的酗酒行为混为一谈,还尽其所能地跟每个年轻女人调情。
这些不堪闻问的丑行是傲慢和暴君式的上师的控制手段,假借“摧毁我执”之名来掌控学生的生活,或天主教神父的恋童癖受到集体官僚式的掩盖。我认识的一位缅甸籍佛教老师,在长期凌虐年轻比丘并进行性侵害的丑闻爆发后,引起众怒而惨遭痛殴。但这些因拒绝面对事实和孤立所导致的结果,往往隐瞒长达数年之久。
大部分传统都会警告大家不可滥用老师的地位。然而团体中有许多成员还是无法想像或相信,这些人性堕落面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就如神话中刚愎自用的伊卡鲁斯,全然不顾父亲谆谆告诫,只想着一飞冲天。其实人类自欺的能力跟我们心灵觉醒的力量几乎是一样的。由于质疑老师的言行常会令我们触及内心的阴影和深埋的伤痛,因此就算事实昭然若揭,但大家仍旧否认有虐待事件的存在,继续自欺欺人地度日。有学生勇敢挺身揭穿和老师间的一些问题,甚至向全国大众公开控诉在某个灵性团体中,出现滥权、贪污,性滥交或以个人崇拜进行不法行径,但其他学生却往往无法置信。那些被揭露真面目的老师也费尽心机地合理化自己的作为:“我是为了利益众生才运用这些金钱和权力的。”“这些无关乎性,这是密宗的法门。”“我为许多人带来好处,自己享受一点舒适生活也不为过呀。”飞翔于天际的诱惑真是难以抗拒。
领袖魅力与智慧的混淆
世人往往把领袖魅力与真正的智慧混为一谈,形成另一种对于灵修的误解。由于人们对永恒有各种盼望,因此具备群众魅力的牧师、神父、禅学大师、神秘主义者、犹太教师和上师,就极易引发群众蒙受至福和超自然的喜悦感受。而人们也很容易将这类精神力量,误认为绝对的智慧或开悟的象征,甚至认为这就是神圣之爱。但我们忘记了这份能力和群众魅力就只是能力和群众魅力罢了,这些能量其实很容易被煽动家、政客和艺人所利用。
有些人可能具有魅力但并不睿智。反过来说,具备智慧之人不见得外表光鲜聪颖或很有能力——这份智慧可能是从谦卑和纯朴的心,展现在不起眼的生活中。凡是对于神通极为重视的灵修团体,学生就应该特别警觉:因为只要出现秘传和古老传承,当成员中有人被拣选或召唤,地位又凌驾其他人时,那么这个灵修团体确定已沦为狂热的崇拜团体了。当然,这并非绝对,但对于领导者的盲目崇拜却是最危险的。睿智的灵修传统就会考虑到这个环节,因而设计出周延的体系以防止弊端,它们建立一套方法以长者和德高望重的教师来监督彼此灵命的成长和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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