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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棋
一和
那一天,爷爷不带尾尾玩,爷爷提一只竹编小凳,寻狗蛋的爷爷下棋去。尾尾说:“爷爷,不拿棋子儿了?”爷爷说:“咋不拿?怀里揣着呢!”尾尾又说:“爷爷,不拿扇子了?”爷爷说:“忘了,你回去拿来。”尾尾飞快回家,拿了芭蕉叶扇子跟爷爷到村头儿老槐树底下玩儿去。
老槐树那么粗,枝枝桠桠长了那么大一片,遮住了太阳,成一片好大好大的凉荫儿。知了那么多,一个个全像尾尾和小伙伴儿们捉谜藏似的躲在树叶儿、树枝儿的后面,热热闹闹地歌唱着,也不知道唱的什么歌儿。
“天真热!”爷爷放下小凳子,摇摇扇子说。
“真热!没有一丝风。”狗蛋的爷爷也摇着扇子答道。
尾尾抬起头,看他一眼。尾尾好迷糊:这老头儿天天和爷爷下棋,天天输给爷爷,天天喝棋汤,咋还那么有兴致呢?
“恐怕要下雨了!”爷爷说,从怀里摸出棋子棋盘,在小凳子上落了座儿。
“不会吧?没看云彩往北走呢!云彩往南,雨涟涟。”狗蛋的爷爷说,在爷爷对面的一张小椅子上坐下来。
“该下雨了,下一场雨好!”爷爷说,“跳马。”
爷爷的棋路很熟棋术很高明棋艺很精,狗蛋的爷爷根本不是爷爷的对手,下一盘输一盘,一会儿,输得光秃秃的脑门上就出了汗。第四局,楚河汉界正杀得激烈紧帐时,狗蛋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老远就嚷嚷道:“爷爷,奶奶叫你回去呢!”狗蛋的奶奶很凶很凶,狗蛋的爷爷年轻时怕老婆,老了很听话。奶奶说。
“啥事儿?”狗蛋的爷爷头也不抬问道。
“奶奶没说,奶奶说让你快点儿回去。”狗蛋说。
狗蛋的爷爷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报歉似的笑笑,搬着小椅子走了。爷爷嘴里应着话,目不转睛地望着棋子棋盘,许是在研究对方的棋路呢!爷爷正杀得起劲儿,没了对手,爷爷很扫兴。爷爷慢腾腾地开始收拾棋子了。
尾尾说:“爷爷,我和你将一军。”
爷爷说:“你懂个屁!”
“我懂!我知道车走直路马别腿儿,士走日字炮翻山。我会小卒拱心儿。”尾尾不服气地说。
爷儿俩旁边围了许多人。许多人看稀奇似的鼓着劲儿。
“奂成老汉,你就和他下一盘试试。”
“奂成大叔,你真不一定能赢孙子呢!”
爷爷望着尾尾笑了笑,然后把脚边的两只“大车”拿起来,装进口袋里,说:“小家伙儿,走棋吧!”尾尾抬起头,看爷爷一眼,又看了看棋盘,伸手把自己的红老帅拿起来,放到棋盘外面。尾尾说:“爷爷让我两辆‘大车’,我让爷爷一名元帅。”众人呼呼哈哈大笑起来。爷爷红了脸,生气地把两只‘大车’放到棋盘上,说:“好!好!尾尾是小大人了,尾尾下满盘棋。”
尾尾重新摆好棋子,跳马飞相上士出车边炮当头炮,棋子叭叭响,很快很干净很利落,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占了爷爷一匹大马的便宜。爷爷再不敢粗心大意再不敢吹牛皮。“奂成老汉遇见克星了!”有人在一边哟嗬起来。尾尾听了,心里很欢喜。尾尾老早老早就攒足了劲儿,想和爷爷将一军,今儿个总算如愿以偿了。这之前,尾尾跟屁虫一样每天跟着爷爷玩,每天都认认真真地看爷爷下棋,自然学了不少诀窍。爷爷和狗蛋的爷爷下棋,走棋很慢很慢,下一盘棋总要三五十分钟。尾尾便在一边暗暗地琢磨,该怎么走怎么赢怎么和。
“将军!”爷爷说,微笑着把红棋子送回去,放到尾尾那半边棋盘上。尾尾输了!红老帅被爷爷捉了去,砍了头,挡也挡不住,救也救不活,尾尾交枪投降。
“尾尾输得很漂亮很光彩很好!”
“尾尾了不得!”
“尾尾简直是电视机里的神童!不,比电视机里的神童还神。”
“尾尾!”“尾尾!”观棋的人们乱纷纷地赞叹着,亲切爱怜地咂着嘴说着。
只有爷爷一个人,不那么高兴不那么欢喜,认认真真地、叭叭地摆着棋子。摆第二局。虽然爷爷的脸上也还笑着,但是笑得有点勉强,有点不自然,为什么呢?因为爷爷的眼皮连抬也没有抬。
第二局尾尾仍旧快攻快打快进,爷爷稍一疏忽,被尾尾杀死了老将。四周响起一片哟嗬声。爷爷红着脸,宽宏大量地对众人笑笑,重又让老将归了位儿。
第三局,爷爷以守为攻,再不敢麻痹大意,总不肯过楚河汉界一步半步。尾尾出一辆寻河车,架一台当头炮,跳一匹卧槽马,又一次大获全胜。爷爷也像狗蛋的爷爷一样,脑门儿上渗出了油亮一层小汗粒。
尾尾忙里偷闲说:“爷爷,你的扇子呢?”
爷爷头也不抬说:“脖子里插着呢!不热不用。”
第四局爷爷占上风,车马炮团团围住了尾尾的大帅府。尾尾不慌不忙,死马当活马医,瞅一个空子,出一个虚招儿,摆一个圈套儿,让爷爷进。爷爷毫不含糊毫不迟疑,一辆大车别住象眼儿,一辆大车长驱直入,活活杀死了尾尾的一头大象。尾尾炮抬二路,轰炸爷爷一辆大车已成定局无疑。爷爷好不后悔,连连拍着大腿,说错了错了,不该贪小失大,误入贼营。还了尾尾一头大象,兵退三十里。
尾尾说:“爷爷,你不能回棋!你回棋我还咋赢你呢?”
爷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半句话。
“奂成大叔,你怎么了?”
“奂成老汉,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观棋的人们乱纷纷地问。
爷爷就那样木呆呆地坐着,谁的问话也不答,谁的呼喊也不应。爷爷坐在竹编小凳上,愣愣地望着孙子。
“奂成大叔……”有人用手试了一下爷爷的鼻息,声音颤颤地说。
“爷爷——”尾尾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扔下棋子,踩着棋盘棋子猛地扑到爷爷怀里。
爷爷去了,真的去了,再也不会摸着尾尾的头发,絮絮叨叨地给尾尾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了!奂成老汉下了一辈子棋,方圆十里八村儿,外加一个繁城镇上的车马炮迷都不是他的对手,来一个打败一个,许州城里幕名而来的棋坛冠军亚军都甘拜下风,没想到,竟被自己七八岁的小孙子连胜三局!奂成老汉去了,怀着一颗爱棋之心,怀着遗憾和尊严去了。儿子痛哭流涕,儿子痛打儿子,儿子骂儿子是祸根,却再也不能让老子起死回生了。
尾尾的屁股蛋子被爸爸揍得很疼很疼,尾尾不怪爸爸怪自己不懂事理,尾尾伏在爷爷的坟包上嗷嗷地痛哭着。
自此,尾尾的名声越传越远,越远越大,有好名声,也有坏名声。幕名而来切磋技艺的棋坛高手成千上万,络绎不绝。谁知道,一个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那盘棋尾尾还放着,放着只是为了想念爷爷时拿出来看看它,尾尾戒棋了。
爸爸本来也是一个棋迷,可是,自从爷爷因下棋导致心肌梗死过世以后,爸爸自己不再下棋,也不准儿子再下棋。尾尾也真的不想再下棋了。
尾尾就下过那么一回棋。
1988年1月5日下坡村
原载1988年5月3日《中国农村经营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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