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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有人问我在写什么的时候,我经常陷入一种尴尬,不情愿承认自己写的是历史小说,因为我觉得,将某段历史用文学语言叙述一遍,或者演绎一回给今人看,已经形成了当下有关历史小说的概念:宫廷里的争权夺势,尔虞我诈,妻妾间的醋海风波;都差不多吧。可这绝不是我的兴趣所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好写几句多余的话。
首先,我对自己汉语叙事久有不满,挣扎不出来,而《蒙古秘史》的言语方式恰好使我看到了某种可能。我想我可以用这个题材做一点努力;让我的叙述与汉文化和汉语表达拉开一点距离,由此展开自己文学想象,准确地说,这应该称作关于历史题材的一次文学行动。
再有就是,十多年前的一次创作使我有机会接触了丰富的史料,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气味不仅没有消褪,反而日渐浓郁,他们的影子和声音在我心里越来越活泛,生动。对于我这样一个健忘症患者,确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就想,较之十几年前,现在的我也许有能力把它从容地表现出来。
于是便有了这个《蒙古往事》。我个人觉得,有关它的写作更像是还原某种东西,我写得特别小心;不用汉语成语,尽量少用形容词,往回退,就像刚开始学习写作那样。所以感到很困难,有时也相当困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什么事情,我为什么非做它不可。也有的时候,我感到一种自由和愉悦。它使我看到了自己的某种能力;最终它将成为它自己,可靠,踏实:有阳谋没有阴谋;有情感不讲义务;天真而智慧,野蛮而高贵。当然,这是我所期望的阅读效果。
起初,我曾暗藏着写一部诗史的野心,把这段历史从头到尾铺排下来,写出一个叱咤风云的世界征服者。后来发现我错了,那样的事情不在我的能力之内,并且与文学关系不大。我想,我的任务只是赋予它形状和气味,为读者开辟一点想象的空间,如此而已,但同时,历史必须是可靠的。这又是一个难点。所以我采取了两种视角来写,一种置身其内的主观视角;一种置身其外的客观视角,两者交叉。当然,客观视角并不客观,还是为了叙述的方便:表面上只写到铁木真称成吉思汗,统一蒙古高原为止;实际上将成吉思汗一生的重大事件都借所谓的客观描述倒装了进来,一点一滴,直到他的死。如果说这是一种叙事策略,不如说是被逼出来的。我想这样也有它的好处:它所产生的间离效果,可以避免阅读疲劳,让读者有思考的空间;不一定非要按线性结构按部就班的去看,随意打开一页都可以阅读下去,适合现代读者;喜欢文学的,可以从中寻找其文学兴趣,同时不至于误读历史,倘若你喜欢历史,再去看史书不迟。
至此,我做了我所能做的,如果读它的人能体会到我的心力所向,那就再高兴不过了。或许这是奢望,但我期待着。
就是说篇东西写在两年之前。被编辑收进小说,作了“跋”(我不习惯这个字)。当时,小说写完提心吊胆的给一二知己看,他们巨喜欢,其态度让我暗自惊喜。他们或者她们断言此书必畅销,还有我更信服的更有眼光的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挑起了我暗藏的虚荣心。但出版社的看法不甚乐观,不过我宁愿相信前者。现在,小说面世一年有余,畅不畅销的话题已无须讨论了。除去我自己对小说创作的检讨之外,更需要检讨的倒是成为畅销书作者的野心。
我当然明白,一本书写完,它就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它在不同的阅读中呈现出它不同的面貌,它有它自己的命。如此想来,写上述这篇“跋”的确是多余的话。但这不等于我对它毫不关心,我希望有人喜欢它,就像我们共同喜欢一样东西,怀着共同的兴趣,看到了它的某一个点——尤其是年轻人,前几天在李敬泽的博客上就看到了这样一个青年的留言,让我大大地高兴了一下,类似的读者你想要多少呢?肯定多不了。敬泽先生说得准确,这是一本寂寞的书。我认为它比我更能经得起寂寞,在书架上寂寞地挺立着,日复一日。但愿,它比我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