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会员 向秀珍/文
站在七楼的阳台放眼望去,透过薄薄的雨雾,是鳞次栉比的楼房,是滚滚东去的长江,是南岸时隐时现的山,楼下是高亢有力的方言声声,脚下是月光映照自己孤孤零零的影子,一个心灵的孤独者,在漫漫人生路上苦苦跋涉,始终是不甘心的,始终是一无所获……自以为记性不是很好,可为什么总是忘不了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原以为已经修炼到了淡定自如的境界,却还是丢不下心中的那个梦想;身体记忆的退化时不时地提醒我,你已经不年轻了,可恨两只脚最放不下的,仍是流浪漂泊去远方的感觉。
五楼楼梯的拐角处,一只竹制的小板凳上,总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的皮肤很好,好到若不是那一头如霜的白发,你简直猜不出她的年龄。她低着头,十分专注地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一针一线地纳着一只鞋垫,身旁的小簸箩里,装满了针头线脑,我侧着身子,小心地从她身旁经过,她抬起了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板凳,微微笑着,乡音浓浓:大姐,坐到歇哈子。
我突然很感动,这是我来到陌生的重庆第一个和我打招呼的邻居,在这之前,我只听母亲姐姐的儿子喝高了酒时大声大气地教导我:“我跟你说,咧个重庆可是个大城市,可不像你们边疆那些乡坝坝,来咧里生活首先要转变观念,二天出去在外头莫要随便开黄腔,当心遭别个骗,在咧些地方,莫得你们那些哈包清高的,只有人民币是个好东西,你荷包头莫得钱,鬼大爷才认得到你!”末了还恨恨不解气地说:“听说你拿两百块钱出去采风,回来只挣了二十块钱的稿费,还哈戳戳的高兴得很,简直就是个岩脑壳嘛。你叫老子咧种人,一辈子都不得干咧么划不着的事情。只有边疆地区找不到人了,才喊你咧么哈包的人写文章。”
我之所以叫他是母亲姐姐的儿,而不是表哥,是有我充分的理由,其一,我们从小就和小姨相依为命,不知道她和母亲没有血缘关系,加上小姨夫和父亲是革命战友,一直以为母亲只有这一门血亲。其二,晚年的母亲非要说自己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哭着叫父亲不远万里,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这个在七十多年前因为母亲的性别而被丢弃的亲生父母的家人。
和母亲有着血缘关系的这一家人,我们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陌生,简直就如同生活在两个不同的空间,审美观、价值取向差距足有十万八千里之多,不但字认不全,法制观念亦十分的淡薄。就是这样家庭的人,也可以借着酒劲,给我们这些来自边疆的头脑思想都不输给他的人上课!我心里堵得慌。
这个主动和我打招呼喊我休息的老婆婆让我感到了亲切,感到了轻松,也忘记了烦恼,她就是整座楼男女老少口中的邓外婆,已经八十九岁高龄了,仍然干净整洁、勤劳做事、为人和善,受到大家的尊敬,每天看到老人家像上下班一样准时地坐在那里,我已经不再孤独,心里暖暖的,每次路过,我们像母女一样地挨着坐一会儿,一起吃着零食,说着笑话……
很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总是很短暂,就在家人积极为婆婆筹备九十岁大寿之前,可亲可爱的邓外婆突然去世了,我很难过,很不舍。我主动去参加了她老人家的丧葬仪式,在那里,我见到了许多和我一样喜欢婆婆的邻居,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有了朋友。这是邓外婆给我留下的福音,我感谢她,怀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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