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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芰荷荇风(乡土篇) |
当我被一条白色皮毛的大水牛拖着走进童年的时候,我像所有的乡下放牛娃们一样,蹦蹦跳跳中就把童年的欢乐撒满在这片碧草青青的土堤坡上了。那时候,我不知道眼前这绵延十多公里的大土堤,就是威威赫赫的楚国故都的遗址。大概乡里的老爷爷们也不知道,因为乡亲们都叫它“堤岗子”,是放牛的好地方。
我从父亲手中接过那粗硬的棕绳搓就的牛绳,那条与众不同的白色水牛就拖着我走上了土堤。因为是第一次放牧这条大水牛,看到它那对大大的弯弯的尖尖的牛角,我还有些怕它,所以,它往哪儿走,想在哪儿吃草,我就跟随它。也许它也是第一次感到没被人强牵着鼻子,往它不愿意去的草地走,因而它也不时地瞟几眼看我。不过,它那眼神中没有欺生的意思,倒像是对我的一种感激。
白水牛很有灵性,也很温顺,只要轻轻地牵一下牛绳,它就会跟随着走。而它更知道堤岗子上哪里有好吃的青草,刚开始牧放白水牛的那几天,几乎都是它拉着我走,仿佛是要让我熟悉这条横亘在无边的稻田中的堤岗子上,哪里的青草最好,它最喜欢吃。事实上,如果没有这条长长的土堤,没有堤岗子上的茂盛青草,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儿去放牛。
在我童年的时光这里,我和白水牛就与这堤岗子朝夕相伴了。也许我和它在最初的相伴都有很好的印象,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白水牛对我一直非常和善友好。它安详地在堤岗子上吃草,我坐在土堆上读书,或者去和放牛的小伙伴们玩耍;它吃饱了草会走到我身边来打响鼻,让我便牵着它回家。要是它吃草的地方离我家远了,我拍拍它那大大的牛角,它就会将头向左边一偏,将牛角放低挨近地面,让我将左脚踏在它弯弯的角尖上。当我用双手扶好它的前胛,再拍一拍它,它就会慢慢抬起头,向后仰起来,把我安稳地送到它那宽厚的背上。我在白水牛的背上骑好后,它就驮着我,沿着那条楚故都的堤岗子,晃晃悠悠地踏上回家的路。
在土堤上放牛是很惬意的,因为这里是放牛娃们的乐园。堤岗子两边有宽宽的漫坡,草色青翠如毯,四季都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开放在草丛中。坡下有一洼洼似断若续的河湾水堰,河堰那边就是绿树掩映的村庄,一望无边的农田。河堰将堤岗子与农田自然隔开,土堤就成了天然的牧场。我们把牛儿散放在堤坡上自由自在地吃草,不甘寂寞的放牛娃们便自由地组合起来嬉戏玩耍。
乡间孩子们的游戏都是从上一辈人那里继承来的,抢羊、老鹰抓鸡、叠罗汉、打水漂漂、放风筝、定点投石子儿……或者钻进河堰那清亮的水中游水扎猛子,那种顽皮与尽兴的滋味,将乡村的童年牢牢地刻印在古老的故都城垣遗址上,也铭记在乡野孩童的人生初记中。而在我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放牛游戏,是村与村、湾与湾之间的放牛娃拉帮结伙,摆开阵势相互“撩歌”。
撩歌,其实是很有乡野文化韵味的放牛场上的赛歌会。只要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摆开赛歌阵势后,每一方都有主歌手独唱或领唱,然后众人相和帮腔,或敞开喉咙吼叫助威,或打响尖利的口哨助战。其民俗形式与欢乐气氛,颇有楚故地“下里巴人”的遗风。放牛娃的“撩歌”开始后,领头的人先自编个题目,吼腔拉调地将充满民歌或儿歌声腔的歌句子撩过去“叫场子”,对方的阵营里的领头人要对这个题目内容即兴编唱回应过来。然后所有的撩歌就在这个题目下相互撩拨进行,现编现唱,斗狠卖乖。那各为其主的讽刺挖苦,甚至攻击笑骂,把故都遗址上的放牛草场闹个热火朝天。如果第一轮撩歌分出了胜负,下一轮就该输掉的一方先开场出题目“叫场子”了。
堤岗子上的撩歌是即兴编唱的,很能锻炼乡野放牛娃的应对思维能力和民歌语言组织能力,而那些民歌腔调都是一代代人口耳相传,不学自会。在这方故都的土地上撩歌,所有的放牛娃都是撩歌者,没有观众,也没有评判人。只有一方唱接不下去了,或者撩出来的歌跑题了,那就是输家。
在撩歌中若有一方输了,可那些纯真与稚气的放牛娃输了撩歌,并不会甘心输气。往往是输了的一方会唱着叫着冲上去,与赢家来一番扭打翻滚,在青草覆盖的沧桑城垣上演出一场群雄混战。不知道故都城垣遗址上经历过多少次刀光剑影,也不知道这种尚武之风是如何遗传到这些放牛娃中来的。不过,我们这些放牛娃的厮打绝对是游戏性的,待到大伙儿都滚得像泥猴子似的,将精力消耗殆尽后就会握手言和。因为在下一次分组撩歌摆阵时,现在的对手可能就变成了同伙。
正因为那时候我们这些放牛娃都不知道这堤岗子就是楚国故都城垣,所以,我们便玩耍得自由自在,毫无顾忌。记得在那时的放牛娃中无论男孩或女孩,都喜欢玩“抓子儿”,每人的荷包里都装有鼓鼓的瓦当碎子和石头子。那些色彩各异的石头子儿,常常是用在土堤岗子上的土堆或断土层中扒出来的瓦当或陶片敲碎后磨制而成,偶尔还能从土堤中扒出些金属片或铜钱之类玩意儿,于是,它们就成了我们抓子儿的筹码股子。很多年以后,当我知道当年从土堆里扒出的瓦当片、陶片和金属片是两千多年前楚国的遗物,的确让我感到震惊和惋惜。
不过,转念想一想,当年的放牛娃要是没有这些从土堆里扒出来的小玩意儿伴随童年时光,那放牛的日子该怎样过呢?说真的,那时候我们还真是喜欢选择五彩的瓦当子儿当宝贝呢。谁的荷包里的子儿颜色最多最好看,谁就受到放牛娃们的拥戴,大伙儿就会推选他在堤岗子上玩“登江山”的游戏中当一方的“大王”。
“登江山”的游戏在故都放牛中是最有影响力的,放牛娃们都在游戏中玩真格的。我们在的堤岗子选择某一两个封土堆作为“江山”,被推选出的“大王”就要站在土堆顶上,接受代表不同放牛娃群体的轮番进攻。大王可以像打擂台一样把来抢夺“王位”的进犯者打落下去。他只有经受住了规定次数的轮番进攻,仍然是雄踞土堆之上的胜利者,那才是放牛娃中的英雄。每当有一方“大王”坐稳了江山,各路放牛娃便会牵着牛,聚会在土堆四周向他朝贺。一时间的群童欢叫,群牛注目——那些牛们不知所以,也跟着向土堆上的大王行注目礼,昂起头、竖起耳、摇晃尾巴,看我们这些高兴得天昏地暗的放牛娃。
在“登江山”游戏中最隆重的仪式,便是在封土堆旁挖几个小坑,各村各湾的放牛娃把在堤岗子上采集的野菜野果投放其中,大家欢欢喜喜地玩一回乡村儿童“打哥哥灶”的游戏。大家将野菜野果一起放进坑中搅和,再在几个小坑里分分拣拣几次,然后在欢闹声中将野菜野果撒向堤岗子,撒向青青的草坡。撒完后大家的神情都很庄重,看那些野菜野果隐没在草丛中,再看着自己牧放的牛儿悠闲地吃草。
至今我也没弄明白这种“打哥哥灶”游戏所隐含的真正含义,但我能判定它是具有祭祀性质的。在楚故都子孙的潜意识里,应该沿袭着先民们对楚国兴亡的某种凭吊或者对这片土地的崇拜。究竟是凭吊这座曾经作为楚国都城而辉煌了400多年的故都的毁灭,还是祭祀这片由繁华都市被夷为平野稻乡的土地,给予百姓年年五谷丰登的养育之恩?上辈人没有制止过放牛娃的这种游戏,也没给我们讲过这种被称为“打哥哥灶”的祭祀行为的意义。但我们这些放牛娃,倒是希望在这堤岗子上,天天都生长出嫩生生的青草,把我们的牛儿喂得膘肥体壮,让我们在这里放牛时更开心。
在故都放牛的日子,我牵放的那条白水牛,因为它“白立牛群”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它常常被选定为牛的标杆。尤其是在向当了“大王”的放牛娃朝贺时,它就会被牵到最正面、站在第一的位置。当“大王”行使他唯一的权力——昂头站在封土堆上,双手比划一番,让这一村那一湾的放牛娃们只能在他划定的堤岗子上放牛,不得越界侵犯。而我的这头白水牛却被宣布为不受限制,它在哪里吃草都不得将它赶走。理由很简单,因为它是一头白色的水牛!不管是不是“大王”敕令的权威,但我的那条白水牛走到哪片草地吃草,还真的受到了欢迎的待遇呢!
其实,放牛娃“大王”不划分放牛的范围,那堤岗子上的草场也是分别属于某村某湾的。而“登江山”的游戏只不过在无意识中再现了故都城垣上曾经显赫过的“诸侯会盟”、“雄争霸主”的历史故事。遥想当年,楚庄王称雄春秋五霸,在这里会盟天下霸主时的盛典,大概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坚不可摧的楚国都城会被秦始皇的大军踏破,更不会想到秦将白起会拔郢都而夷为平地,成为后世的万顷良田;而在其后的两千多年中,故都的土地上年年稻花飘香,故都的城垣上朝夕牧牛成群。
故都放牛的乐趣,是将童年的想象能力发挥到极致;而故都放牛的我们,在想象不受限制的时刻,却无意识地将背景深厚的楚故地的文化习俗纳入了童趣与天真。谁也无法将放牛乐与春秋战国的铁血战争联系在一起,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真实内涵,就在这故都放牛中得到了印证。兴亡在民心中称量,文化在民俗中延续。尽管历史会有天地翻覆之变,但放牛场却永远是历史的影子,童心童性不经意地演绎着历史的游戏!
我们这些故都放牛娃在玩得尽心尽意之后,才会在夕阳隐去,暮霭沉沉的乡村晚景中骑牛归去。我的白水牛照例沉下它那尖尖的牛角,让我踏上去,再将我送到它那宽厚的牛背上。然后,在它吃饱喝足后的悠然步履中,我骑着它向家中走去。此刻,在楚故都的残垣土堤岗子上,晚风传送的是我们相约明天再来放牛、再来游戏的吆喝声、问答声;在夜色朦胧的田野里,黑黝黝的堤岗子——故都的城垣遗址便从喧闹活泼中归于沉寂。那是被岁月掩埋了两千多年的沉寂,而沉寂中却有我们明天放牧的青草在生长,夜色中它们在吐露嫩生生的新叶,在孕育明天绽开的花苞。沉寂中萌生着生机无限的楚故都遗址,明天我们还会到这里放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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