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殇

标签:
文化 |
分类: 散文 |

日记:1975,5,18
在头节地锄地时,遇到刘树功,说前些日子省水利厅与沧州地区、交河县的负责人分乘七辆吉普车来我村考察,想利用我村的坑塘建一个大的养鱼池。
日记:1976,3,2
公社渔场捕鱼3000多斤。下午在供销社分鱼,每人一斤,我家分9斤。
我们村背依滹沱河故道,狭长的村落分成三部分:大村、西小村和东场。整个村庄呈山字形,像庄稼人使用的一柄三齿耙。在三个“耙齿”的中间,是两个四五百亩大的水塘。但两个水塘之间又有连接,仍然属于一个整体。一个地方有了水,就有了灵气,村前村后,沟沟汊汊,除了水还是水。
但是这些与"翻坑"比起来,简直就微不足道了。所谓"翻坑",就是等水少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共同聚到坑塘里捉鱼。那可是我们村的盛事:吃过午饭,有谁吆喝一声"走哇",人流便从各个胡同里涌出来,汇到大街上,向坑塘冲去。一两千人同时挤在一个坑塘里,密密麻麻,人比鱼稠。人们齐声嚷着,喊着,有的用网撒,有的用筛子或面箩捞,更多的是赤手抓、摸。那阵势,煞是壮观,要不就叫"翻坑"呢!我们这些孩子们,兴奋地夹杂在大人们中间,用筛子和面箩在水面上"端鱼"。只所以称"端",是因为人多,水变得浑浊起来,那些小鱼们呛得都浮到水面上,露着小脑袋儿,只消将筛子伸出去一端,就能端上几条或十几条来。一晌的功夫,人们的桶满了,盆溢了,这时,生产队起晌儿的钟声也响了。于是,人们满载而归,回家换衣服,然后到田里干活儿。到了晚上,用鼻子一闻,满村都是炖鱼的香味儿。要知道,在那几乎常年不见油星的年代,这可是庄稼人最盛大的节日呵!
突然有消息说,上级要把水塘改造成鱼塘。果然,不久就在水塘南岸的麦场里建起了一排建筑,人们都叫它“公社渔场”。有人见到渔场的人往水里撒鱼苗。村里人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水里的鱼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渔场里有专人看管,村里人再也不能随便捕鱼了。不过,这些对爱捕鱼吃鱼的人来说,形成不了什么障碍。平时收工回来在水边走,用铁锨一拍,就能得到一条斤把重的白鲢;到了晚上,往水里撒一网,拎起来便走,足有十多斤。慢说看管人发现不了,就是发现了,再追也来不及。
第二年一开春,渔场开始大规模捕鱼,用的是那种谁也没见过的几百米长的大网,两端分别由二十多口人拉网,然后往一起靠拢,一网足有两三千斤鱼。两天下了两网,也不知捕了多少鱼。岸边停满了大车小辆,站满了衣着光鲜的人们,他们都是来拉鱼的。村里人也分到了鱼,每人一斤。我家九口人,分了九斤。那天晚上,满村都弥漫着炖鱼的香味。
随即宣布,渔场开放。村里人憋了一年多,发疯似的跑到里面捉鱼,再一次“翻坑”了。
当人们以为水塘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却又听说了一个新的消息:对鱼塘进行大规模改造。不久,便有大批民工推着小车与行李进驻我村,改造开始了。他们将水塘隔成一个个不同的方格子,据说是用来养不同的鱼种的。但这么一弄,水塘的“风水”没了,再也看不见辽阔的水面,再也听不到轰鸣的涛声,也不允许人们自由的捕鱼,自然再也吃不到鱼了。水塘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与村里的乡亲漠然相对;再后来,水也没有了,干涸了的水塘仿佛一片废墟,千疮百孔,裸露出丑陋的面目。
生态被破坏了,灵性十足的水塘死了,渔场破败、废弃了,几十年过去,水塘却再也没有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