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与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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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散文 |
祖父一辈子爱读书,但是,却没上过一天学。
其实,他是有条件上学的,而且很方便,因为我的曾祖父常年坐馆课徒,祖父跟在身边照料他的生活。一个人照顾一个人,除了做饭洗衣,事情并不多。余下来的时间,完全可以跟着曾祖父的学生们一起学习就可以了,也不用另掏学费。但是,曾祖父就是不同意。
曾祖父炳筠公,是李鸿章的私淑弟子,曾经跟在李鸿章身边做幕僚。因为帮办北洋水师有功,被赐予蓝翎五品顶戴。按理说,蓝翎五品级别不低了,相当于现在的地厅级。可惜只是个虚职,并没有实权,最终也只是以一介穷书生了其一生。由此,曾祖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说是我们家之所以受穷,皆是因为读书的缘故,发誓不让后代再读书。身处旧式家庭,祖父虽然心里不服,也不敢有半点违逆之行,只好乖乖地待在曾祖父身边洗衣做饭。但是,朗朗的读书声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他实在有点不甘心,就偷偷地躲在窗根底下听课。既没有课本,也无纸笔,只能凭着脑子记。就这样,祖父也学会了不少字。母亲曾经对我说:“你爷爷学问可大了,能读《聊斋》。”《聊斋志异》是文言,在村里人看来,能够看《聊斋》,学问就大了。祖父最喜欢的书,一部是《红楼梦》,一部是《聊斋志异》,所以才有了上篇提到的“洪灾护书”之举。
祖父似乎一辈子就在读这两部书。平时闲下来就读,总共读了多少遍,大概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他读书非常认真,读前必须洗手,怕弄脏了书页;而且是捧读,从来不会折书角。他最反对散漫的斜着身子或躺着看书,认为那是对古人的不敬,必须带着一种敬畏之情读书。平时坐在太师椅上,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端端正正的坐着读书,从来不翘二郎腿;即便到了冬天,他在炕上围着被子,仍然盘膝端坐,腰板挺得很直。 准确的说,他是标准的“念书”,要念出声来。一手举着书,另一只手伸着食指在书页上划,划到哪儿念到哪儿。有人的时候念给别人听,没人的时候念给自己听。很多字都是读古音,比如“我”不念“wo”,而是念“ne”;“还”不念“hai”,一律念“huan”;“了”不念“le”,而一律念“liao”等。这与我在学校时老师教的不一样,就撒着娇与他“抬杠”,说他念得不对。他也不知道怎么对我解释,说得不耐烦了,就会呵斥一句:“你小孩子,不懂!”
祖父没上学却识字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七十年代初,全国搞“批林批孔”,要求识字的人们都要写批判文章。大队干部觉得祖父八十多岁,在村里年级最长,如果让他站出来就显得更有意义。于是,就找到家里来。祖父不知道林彪是谁,但一听说要批孔老二,就急了:“你批人家孔圣人干嘛?不讲仁义礼智信,不是‘畜类’吗?”这一说,倒把村干部吓坏了,这些话可都是犯大忌的,让上边知道了非得出大事。村干部没敢再说什么,悻悻的走了。他们走后,祖父还在愤愤不平:“完了,什么世道!”
晚上,我与祖父作伴。躺在被窝里,他就把书里的道理讲给我听,因此,他算是我的第一位文化启蒙老师。不过,他讲的都是儒家的孔孟之道,虽然也夹杂着一些小故事。一个小孩子,除了故事本身,对那些大道理似懂非懂,也没兴趣,但也不敢打断,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祖父讲了半天,听不见动静,就问:“睡着了?”我有时并没完全睡实,听见了也故意不做声。祖父看我仍然没动静,便唉一声,自己也翻身睡觉了。事后想想,祖父当年对我讲的那些,其实对我的熏陶与影响还是很大的,虽然当时不懂,也意识不到。
1980年,祖父以93岁高龄去世。在他身后,留下了那两箱子线装书。虽然开始不懂得珍惜,只剩下一小部分,但现在仍然是我书房里的“镇房之宝”。每当我在书房逡巡,看到这些线装书,就会想起祖父盘膝端坐,一手执卷,一指划线,嘴里吟哦有声的读书情景,心里不免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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