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谨以此文，献给第一个国家公祭日）

老人就是一本书，只要你愿意读，永远都会“开卷有益”的。岳母年过八旬，精神矍铄，记忆力也很好。近几年她经常住我家，每到吃饭的时候，总会聊起一些过去的话题。因为他们这一代人独特的丰富经历，是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亲历者，与他们交谈，总会使我们得知一些官方史料中所没有的东西。加上有时我有意的引导，所以，饭桌上的闲聊，每每在不意中就变成了一种采访。最近，我们经常聊起的话题，就是上个世纪抗日的事情，岳母那一代人，总是习惯的把日本鬼子侵略中国称作“闹日本子”。

由于我们的官方记载都是真假参半，可靠度不高，所以，使得人们对它不敢抱过高的信任。正是由于这种心理，以至于对那些真正的事实，也会下意识的报以疑虑。即便他说鸡蛋是白的，我也不敢轻易相信，总要亲眼看到方才放心。所以，对许多的事情，我都是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问起，比如说，见了日本人会不会害怕？

岳母说：怎么不害怕？那刺刀锃光瓦亮，谁见了心里不打颤！那时候，不管是大白天，还是三更半夜，只要有人说“日本子来了”，人们心里就惊了，拔腿就往外跑。甚至有的时候听见街上有人跑动的声音，也吓得不行，哪怕正吃着饭，也顾不得吃了，筷子一扔，拎着饼子篮子就跑。跑到漫洼里，藏在庄稼棵子里，一动也不敢动。好多人夜里根本就不敢在家里睡，在野外找个地方就凑合一宿。那日子过得，整天提心吊胆的。当时岳母只有十来岁，每当逃跑的时候，她的小脚母亲都是一手拉着年幼的女儿，一手拉着瞎眼的年迈婆婆。小脚一颠一颠的，也顾不得脚疼了。

我又问，日本人是不是见人就打？岳母说，也不完全是。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不打人，只是进了村就翻东西，见了好的就拿着走，也没人敢拦着；还有就是要吃要喝，把村里的鸡都给炖了，吃了。有一次鬼子进了村，让几个妇女给他们烙饼，岳母和另一个女孩子也跟着烧火、打下手。那时候也不知道胆小，等鬼子们都吃上饭了，俩人把剩下的饼装到一个篮子里，趁鬼子不注意，她俩就给送到藏在庄稼地里的大人们那里。

难道鬼子不杀人放火吗？岳母说，起初不杀人，就是从那年的七月十五军屯惨案那一次，就开始杀人了。军屯惨案指的是一九四五年五月二日，鬼子的一个中队一百二十多人和一个五十多人的特务队，在去淮镇据点的路上经过军屯村。休息的时候，一个鬼子睡着了，等队伍出发时，他被丢下，被八路军抓住带走了。鬼子发现后，就到军屯要人。八路军不给，老百姓又交不出人来，鬼子就来报复了，把村里二百来人都抓到淮镇据点里，活埋了。那次共有143人遇难，史称“军屯惨案”。岳母说是七月十五，大概是记忆有误。我估计也许是鬼子活埋了军屯那么多人还不解气，又把怨恨发泄到周围村子的老百姓身上了。

岳母说，那一次日本子来村里，可就真的杀人了，一连用刺刀挑了七个。走的时候，叫正在岳母家帮工的一个表哥带路。到了南乡，也被鬼子挑了。表哥只有二十来岁，本本分分的，鬼子硬说他手上没有老茧，不是庄稼人，不由分说就给杀了。家里只剩下一个老娘。岳母说，因为表哥是在她家被害的，总觉得心里愧疚，所以从那以后，每年都会给表哥家一些经济帮助，一直给了好多年。

从岳母说的情况看，尽管当年日本鬼子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见房就烧，见人就杀，但是，惨无人道的事情也并未少干。其实，倒不在于他是不是日本人。日本人也是人，只是战争把人性都扭曲了，杀人杀红了眼，就与禽兽没什么区别了。中国人对这一切感同身受，当然会对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所以，直到现在，还对日本人有一种仇视心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被战争扭曲人性的，并不仅仅是日本人，历史上中国人屠城的记载也不少见，包括我们教科书上所说的“国民党”“蒋匪帮”。战争是政治家们的工具，利用它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但是，遭殃的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所以，所有的战争，所有的杀戮，都是应该被诅咒，被制止的，没有什么正义不正义可言。只是不知道，人类能不能真正认识到这一点。现在，国家设立公祭日，为的就是让人们永远记住，战争只能给人们带来灾难；人类如果想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必须要珍惜和平，相互善待，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2014-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