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新读》（43）
四、达雅
最终与保尔·柯察金步入婚姻殿堂的，是一个极其平常，且在当时还有些怯懦怕事、逆来顺受的普通女子。至于为什么保尔舍弃了那么纯真的冬妮娅、志同道合的丽达和心有灵犀的劳琳，却主动与这么一个无知无见的女子结了婚，我始终觉得这是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到底是他那种要拯救世界的政治狂热又占据了主宰地位，还是曝露出他性格当中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残酷、自私，甚至有些虚伪？总之，对保尔来说，这是一段异乎寻常的感情。我们不妨先看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就在保尔在南方疗养期间，正陶醉在与玛尔塔·劳琳的友谊的时候，他突然接到母亲的来信，说离保尔所在的疗养院不远的一个港口，有她一位已经十五年没见的老朋友——阿莉比娜·丘查姆，母亲希望保尔顺便代她去探望一下。于是，保尔真的去了。但是，此行不但对保尔今后的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并且使达雅的命运与他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丘查姆家共有五口人：母亲阿莉比娜·丘查姆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胖女人；她有两个女儿——廖莉亚和达雅；还有廖莉亚与前夫生的小男孩，以及那个“讨厌的、肥胖的像只骟猪的老头子丘查姆”。另外，老太太还有个叫乔治的儿子，不过他现在是在列宁格勒。全家人都欢迎保尔的到来，只有那个老头子却用防范的戒备目光打量着保尔。保尔从廖莉亚那里得知，“老头子专横、暴虐，压制全家，扼杀任何主动精神，剥夺所有自由。他气量小，心地狭窄，好吹毛求疵”，为此，家庭里不断吵闹，生活的很不愉快。当得知这个家庭的状况后，保尔立即决定：要“拆散这个家庭——让老太太和两个女儿永远离开那老头子”！所以，他要在这儿组织一场“家庭革命”。可是，从哪里入手呢？他想到了达雅。
达雅是个有点羞涩的女孩子，在保尔这位不认识的年轻男人面前羞得满脸通红。保尔与她第一次见面，就异乎寻常的握住达雅那强壮的起茧的手，久久不肯放开。他瞧达雅的目光，也一反平常的严肃和庄重感，充满色情意味的眼睛里
看到的是达雅那一对淡褐色的大眼睛，有点像蒙古画上那样的细眉毛、端正的鼻子和丰满的嘴唇，以及“她那带条纹的工人短衫紧紧地绷着富有弹性的胸脯”。一天，趁别人都不在家的时候，他走进了达雅的房间，决定开始实施拆散这个家庭的计划。他开门见山的要求达雅一家“应当和老头子断绝关系”。懦弱的达雅十分犹豫，没有明确回答。可是，保尔话题一转，却说出一句：“真奇怪，老头子到现在还没有把你嫁出去！”当达雅表示因为姐姐离婚的教训，自己决不会结婚时，保尔用一种挑逗的口气说：“要是有一个小伙子来追求你，盯着你不放，我说的是小伙子，一个挺好的小伙子——那时候可怎么办呢？”他说的“挺好的小伙子”，其实指的就是他自己。达雅立即表示：“就是那样，也不！他们在追求你的时候，全是挺好的。”碰了一个软钉子的保尔立即自我解嘲的表示：“好吧，独身生活也可以过得不错。不过，你这样对待年轻小伙子，未免太残酷了。好在你还没有怀疑我在向你求婚，要不，我就有点难以下台了。”
在这之后，他离开了这个家，并且到玛尔塔·劳琳的寓所里住了十九天，继续与劳琳的那段感情。后来，他又接到了丘查姆家的邀请，于是，立即离开了劳琳，返回了达雅家。保尔的归来“，使丘查姆家的冲突极端尖锐化了”，保尔领着一家人向老头子发起了反抗。“从保尔第二次回来的第一天起，全家就分成两个敌对的和互相仇视的阵营。”此时的保尔，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心情也恶劣到了极点，甚至一度产生了开枪自杀的念头。然而，这念头很快被他不屈的性格压下去了。他不但不能向疾病屈服，更不能向那个老头子屈服。一天深夜，他要求到达雅的房间去谈话，达雅虽不情愿，但踌躇了一下，还是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们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互相离的那样近，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向达雅述说了自己的情况，然后，又说到达雅的情形。他要求达雅离开这儿，开始过一种新的生活。他说：“我既然卷入了这场争斗，就得干到底。你我两人的个人生活现在都没有乐趣，我已经决心给它放一把火。”然后，他直接向她求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愿做我的伴侣、我的妻子吗？”没有任何精神准备的达雅，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请注意一下保尔求婚的表白：“我有许多你所需要的东西；同样，你也有许多是我所需要的。我已经决定，我们的结合要一直继续到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成为我们当中的一个。我一定要帮助你做到这一点，要不我就一钱不值。在这之前，我们不应当破坏我们的结合。”然而，达雅没有答应他的求婚：“我今天什么也不能对你说，这一切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作者没有进一步描写达雅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是，从保尔居高临下以施舍与恩赐式的表白可以看出，作为被施舍的一方，达雅是接受这“嗟来之食”，接受这恩施，还是予以拒绝，恐怕她自己也难以说得清。然而，经过许多天的心理斗争，达雅终于向他表示：“我已经把我的衣柜移开了，通你屋子的门已经可以打开了。要是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谈，你可以直接进来，用不着经过廖莉亚的房间了。”保尔笑了，他知道，他成功了，并且，很快让达雅从一个少女成为了一个妇人。
第一个知道这一切的是姐姐，但是，“从那天起，姐妹俩儿就疏远了”；母亲也猜到了，“她防范起来了，她没有料到保尔·柯察金会这样，”“她忧心忡忡，可是她又没有决心和保尔谈这桩事情。”恰逢此时，那个远在莫斯科的乔治带着老婆回来了，并决心和父亲一道把保尔赶出去。但是，他们没有成功。就这样，保尔总算达到了他的目的：廖莉亚在外边找到了工作，把母亲和孩子都带走了；保尔和达雅也搬到很远的一个海边小城去。这个家庭，终于分崩离析了。
现在，我们可以回过头来再看一看保尔与达雅的这段感情。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俩的结合，绝对不是出于爱情。这一点，保尔自己说的很明白：他就是想通过与达雅的结合，来帮助她这一家人。但这种说法颇有可疑之处。从作者（也就是保尔）与达雅第一次见面那充满色情意味的视角来看，不能不使人感到一种人的本能的冲动。帮助别人，只有通过和她结婚这一条途径吗？总不能每当帮助一个女性的时候就要和她结婚吧？所以，这理由是站不住脚的。而且，事实也证明了他这种“帮助”的失败：老头子和乔治就用不着说了；再看保尔想帮助的那几个人：廖莉亚为此与妹妹虽未反目，但感情显然是疏远了；母亲没想到她满心期待保尔的帮助，得到的居然是这种结果，“她没有料想到保尔·柯察金会这样”，失望与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更重要的是，保尔自己也意识到了他想“帮助”的对象，日后将照样会成为他斗争的目标。他在给哥哥的信中这样写道：“她（达雅）母亲不知不觉的想把达雅往后拉，想把她拉到个人的小圈子里去过那种狭窄的琐碎的生活……我觉得她母亲将来一定会成为她新生活道路上的障碍。和她斗争一定是无法避免的。”那么，这段感情和婚姻对达雅本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她对保尔的追求，开始只是吃惊，然后是婉拒，最后是不情愿的接受。因为作为一个聪明的女子，虽然渴望摆脱这旧家庭的束缚，可是将自己一生的幸福交付给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甚至生命都岌岌可危的人手里，连党性那么高的劳琳都没有勇气承担，达雅的心里能不产生犹豫、迷茫与恐惧吗？在小说中，作者没有过多描写夫妻之间的生活，也没有透露过夫妻之间的感情究竟如何，但从只言片语中，我们仍可判断出两人过的其实并怎么不幸福。因为在婚后，达雅果然找到了工作，也加入到政治生活中去，并且也成了一名党的干部。可是，就在保尔的病越来越重，越来越需要照顾的时候，“从那天起，保尔就开始不常看见她了”。“她每天很晚才回家，又冷又累。保尔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她工作越是积极，闲暇的晚上就越少。”我们不能胡乱猜疑达雅近似狂热的投入工作，是想通过工作来摆脱精神的苦闷，可是我们也不应忘了，她毕竟是个才二十多岁的青年女人，也会渴望着别的同龄人所拥有的那种充满温馨和浪漫的爱情与家庭生活。而这一切，是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保尔所不能给予的。所以，
也不得不使作为局外人的我们对这一对夫妻之间的幸福指数持以怀疑态度。仅仅把达雅很少与保尔在一起归结为忙于工作是远远不够的，毕竟她最有条件来照顾保尔，作为妻子，她也应该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留在他身边。更为重要的是，即使从党的希望与要求来说，照顾保尔也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这已经完全超越了平常的夫妇关系。作为一个已经成为党的干部的达雅不会认识不到这一点。然而，她终于还是将照顾保尔的任务留给了年老的婆母、甩给了别人，甚至是漠不相干的外人。这是能用一个简单的“工作热情”来解释的吗？
反过来说，我觉得这倒是保尔自己酿的苦酒，也必须由他自己喝下去。我始终不大相信他与达雅之间有什么真正的爱情。当初，保尔之所以没向玛尔塔·劳琳表白感情，是不想因为自己糟糕的身体拖累她，那么，他为什么不怕拖累达雅？如果说追求志同道合的话，那么，丽达比达雅更适合他；如果想通过结婚来达到帮助对方的目的，那么，他为什么不与冬妮娅结婚？最令我不能接受的是，作为一个岌岌可危的重症病人，向一位天真纯朴的少女求婚时，居然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救世主态度；明明是自己拖累人家，却还要以奉献的面目出现，还要举着革命与正义的旗子。这样的保尔，与我们印象当中的那位大公无私、公而忘私的“革命英雄”，相去何其远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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