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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记忆的记忆
——怀念我的公公
文江英
公公才过世5个多月,可我已对他没多少印象了。不是我善忘,而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加起来也只不过八天。而这八天偏偏又都发生在他过世的这一年中。有时候想想挺自责的,公公在世的时候我没尽过什么为人媳的义务,所以在他出殡那一天,我号啕大哭,带出周围一片眼泪。可事已至此,自责也无用,死了的人总希望活着的人能擦干眼泪,不再忧伤,在没有他们的日子里能更好更快乐地活着,我想公公应该也不例外。
第一次见“公公”是去年春节。公公因为有病,撑一根拐杖,站在大堂中间,面带微笑远远地望着我们由远而近,最后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我羞羞答答地叫声“爸”,他有点颤抖地应了一声,大概很高兴,我想每个农村的小家庭看见孩子领回媳妇都会这么高兴的。公公走在前面,慢慢地领我们到伙房烤火。那个春节很冷,但不独这儿冷,全国大部分地方都一样。看我端上了热乎乎的茶,公公先问我家里的情况,父母多大了,都还健康吧?然后问山路还走得惯吗?最后问工作怎样,还顺利吗?……我端着茶,一边小心地回答着公公的每一个问题,一边用火夹拨弄着红红的火,偶尔抬头打量一下公公,脸圆圆的,这点男人像他,所以我现在总能想起。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帽圆圆的,前面是一个硬硬的帽沿。农村的老人大多戴这种帽子,所以至今我仍能很清晰地回忆起。我和公公聊的也仅限于这些毫无秩序可言的家常,因为我不善说话,而且不会说他们的壮话,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说话我只有听的份,边拨弄着火,边听听人说话的声音,无法理解,更何况插嘴。我想那时侯我为什么不用那五天的时间记住一个老人的全貌,既然我无法听懂他们的话,我应该格外在意他们的音容笑貌,可我没有。因为谁会想到公公会走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轻,这注定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公公腰不好,腿脚不灵便,大多数时候和年迈的奶奶一左一右地坐着,坐在火炉边发呆。我有时候很想去和他们说说话,可不善言谈的我终于也没去。该和他们说什么,我也实在想不出。加上语言不同,交流起来总感觉有一种距离横亘在我们之间,距离像一条飘带,荡呀荡,荡得人心慌慌的,空空的,特难受。所以这样大年三十才回来的我,初三就闹着要出去。公公的眼里有一种很浑浊的东西,这种东西扎的我心生疼。我忽然作罢。每一个人都有父母,每一个父母的心都是相通的,我从公公的眼里看到了天下父母的心愿:希望孩子能多一些日子陪伴自己,哪怕是和自己默默无语地坐在一起。而对一个有病的老人老说,见一次孩子就意味着少一次了。那一刻我更深地理解了中央一套那条《常回家看看》的广告。
初五我们就出来了,这一别直到八月份婆婆出来告病危。匆匆地带着药赶回家,因为药对到了症,所以每天叫肚痛的公公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天晚上自打公公病危以来一直侍侯公公的堂兄堂弟们,包括婆婆在内,第一次睡了一个很甜很美的安稳觉。而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一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听着隔壁男人和公公在低声地说话,说了什么,我当然无从知道,但我想那无非是天下作父母的对儿女应该说的,也是天下作儿女的应该陪父母说的。
这一次见到的公公跟上次判若两人,我想,到现在我只所以记不起公公的模样,部分原因也缘于此。公公很瘦,很小,躺在床上,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最让我难忘的是那双眼睛嵌在瘦骨嶙峋的脸上,显得特别大。回去探病那次我想破脑袋能记起的也只有这些。
两天后我们就走了,一是公公的病看来恢复的不错;二是我要开学了,三是男人单位工作很忙。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恒,我们连他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
10月7日五点多钟,我想这时大多数人都在睡觉吧,男人的手机在这寂静的凌晨突然火急火燎地响了起来,听起来让人心惊,我和他此刻都预感到有什么要发生了。挂下电话,男人什么都没说,泪,长长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我虽然不懂他们刚才在电话中说了什么,但从他那伤心欲绝的表情中我知道了一切,还有谁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男人呢!也不知为什么,那两天我们俩没事的时候谈的最多的就是公公,不,准确地说是男人那两天对我谈的最多的就是公公,而我对公公最深的印象也来源于这两天。我不明白那两天男人为什么和我说那么多有关他父亲的事,也许他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天了吧。因为他身上流着他父亲的血,所以他们的心是相通的。那一刻我很相信心灵感应。
男人说他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很好很健朗的人,总是笑眯眯的,从不骂人,包括我们这些孩子。“父亲是个小学老师,所以我们读小学都跟着父亲。因为是山区,人住的散,也住的少,一个山凹处只住几户人家,从山凹处看,只见山和树,不见多少人,所以学校通常都很远。星期天下午我们就去学校了,父亲走在前面,堂哥,堂姐,我,堂弟,堂妹,表弟……几个小孩跟在后面。父亲走路很快,为了追上那即将落山的太阳。我们就惨了,只能小跑着远远地落在后面。到我渐渐大一点的时候,我的弟妹也来了。父亲除了上课就是批改作业,所以煮饭煮菜,照顾弟妹就落到了我的身上。贪玩是孩子的天性,我也不例外。小时侯特喜欢打乒乓球,有一次,打乒乓球打得忘了煮饭。那天,从不骂人的父亲第一次很愤怒,我从未见过笑盈盈的父亲竟然也有那么可怕。他没打我,也没骂我,只说了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你跟别人不同,你弟妹多,这注定了你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去贪玩’,说完就走了。10多岁的我从那颤抖的背影中读出了无奈、艰辛、困顿……这次以后我就我很少出去玩了。你在大学见到的那个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不会的我就因为那一次。我有时候看着现在的孩子玩乒乓球,玩滑梯,玩跳绳……很羡慕,我觉得他们好幸福。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这种幸福的,也是没有童年的。我读初中、高中了,学校要交米,父亲总步行五六个小时到外面去买米。那时我们正长身体,老觉得饿,我想你是没法体会那种饥饿的。父亲总很小心地匀下学校的东西拿回家,到周末回家时分给我们四个小孩吃……”我想,男人的正直、诚实、节俭、朴素、勤奋……也许都源于他拥有一个好父亲。他身上的这些一点都不像现在的年轻人——奢侈、浪费、浮夸,不会体谅别人,以自我为中心。这一点我该感谢公公,他给了我一个好男人。
那天我们赶到家时,已是下午五点多了。公公还没入殓。虽说公公是10月7号凌晨病逝的,可因为孩子一个都不在身边,没法入殓。来祭拜的人很多,而且多半是他的学生。公公教了二十多年的书,前弄后弄,左弄右弄的中年人青年人几乎都是他的学生。后病退在家,还不忘教育,经常在家为左邻右舍的孩子补课。我从老人和年轻人的叹息和伤痛中,从小孩那挂满清醇泪水的眼睛中知道了公公是一个好老师,一个让人用一生去记住的好老师。
现在忆起发丧那天,依旧历历在目。我有时觉得的很奇怪,我记不住公公的音容笑貌,可公公过世后的每一件事我为何都记得如此清清楚楚。学校给他的奠词是如此感人,“……陆地老师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自己没吃也时刻惦记着学生。学生退学了,他走好几里路去请。一次,大雨滂沱,石头塌落,还挨围困在了半山腰……他为教育鞠躬尽瘁……山路弯弯,青山依旧,但陆地老师已长眠不起了……”校长念完泪流满面,下面是一片呜咽声。我从这无数人的哭泣声中看到了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历程,看到了一个普通人勤奋而执著的一生;读懂了一个大写“人”字的写法,读懂了“为人民服务”不是光说不做的……
这就是公公,一个我只见过两面却让我用一生去记住的人,虽然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普通的父亲。
2005年3月于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