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宁

2022-11-26 20:31:31

  革宁姓索,少见的姓氏,一听就很古老的样子。

  革宁是宁县和盛人,懂的人都知道,名字里带有那个时代鲜明的特征。

  革宁三年级的时候随他父亲进城,租住在炮台巷十三号大院对面的东门队王家大院里,我们做起了隔路“邻居”。刚来的革宁一口宁县话,把“等”叫“候”,把“蛋”叫“炭”,搞的我这个土生土长的西峰人都听球不懂。当然,他的口音这辈子都没改变过来。

  革宁干瘦,或者叫精瘦,我们起外号曰:索干猴。

  革宁是家里的老大,下边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又干没早没晚的零时工,家里就一堆小孩子,中午他还要收拾饭吃,从小注定要当这个“领军人物”,确实也像个领头的样子。

  性情倔强,弟妹不听话,坚决武力镇之,下手也重。特别是小弟有“气死病”,革宁照样教训不止。

  自尊心强。那一年班把子老米欺负这个初来乍到的乡巴佬,革宁坚决与他硬对硬碰拳头,都磕出血来了一声不啃,老米还是先怂了,再不招惹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小个子。

  特别善良。革宁虽从农村出来,家里还是有白面粮食的,这点比我家都强。有一段日子每天中午吃完饭都跑革宁家里去,他从笼里拿一个白面花卷,切点青辣椒让我就着吃,顶了大事。要不说革宁善良呢。

  我有点喜欢仗势欺他,从他家窑洞里挂着的奖状上知道了他爸的名字,只要自己不高兴了,就喊几声,革宁虽然生气,却也无奈。

  在他们家大院门口的斜坡上写他的外号,索干猴,干巴猴,索猴子,边写边念,专门气人。

  王家大院的少爷王振兴跟我们一般大,我们几个天天泡在一起,此人天生丽质,男生女相,喜欢唱唱跳跳。七六年十月,王振兴把我们几个纠集起来,他又编又导,兼演女皇,革宁干瘦,演那个眼镜子,十一号大院的刘红伟演造反领袖,我自然是文痞姚。

  王振兴挺有办法,用女孩子的纱巾包在头上当头巾,扎在腰间当围裙,给红伟挎一把假刀,给革宁画幅眼镜,给我点上满脸麻子,这四个人就装扮齐活了,然后一众簇拥又敲又打,满巷子乱转,吸引了不少眼球。

  革宁特别喜欢看书。《大刀记》《林海雪原》啥的,我借来的他也看,他借来的我也读,那段日子跟他一起看了不少书。七五年西峰下大雨,他们租住的王家那孔窑塌了,差点没压着人,所以只能搬迁去了团结小学巷子里。这对我是个严重打击,失去了才知道失去的痛苦,这是比失恋更早的一种心灵体验吧。

  幸亏还是一个班,天天还能见面。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讲起三国故事,很高人一等,原来他正看《三国演义》呢,我也叫嚷着要看,中午直接去他住的地方取。结果尴尬了,竖版的不说,字也看不懂,文也看不懂,根本不懂,白送给我看也看不明白,完全不知道讲什么内容,拿回去一周又还给人家,丢人吧?

  上初中的时候我们都考取了一中,我在四班,他分到五班。那时候他又搬家了,去了更远的城乡结合部的秦霸岭,每天骑自行车,我于是又开始眼热,要过来学着骑,头一回转操场就把车子的链条摔断了,害他推着走回去,多长的路啊。

  后来就一直借他的车子直到学会为止。

  接下来革宁就淡出视野了,因为我又有新的朋友了。当年那种孩子谁不这样呢?又不是一个班的。

  说说后来吧:革宁一辈子喜欢看书,虽然后来先当工人,后又当交警,这习惯一直是不变的。我也喜欢看书,受他影响最重。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曾经倔强的人从来没跟我真正红过脸,确实是拿我当他的朋友。

  他唯一的那个小弟弟,在刚成年的时候,某个晚上地上架火盆取暖让煤烟给打了,革宁的妈妈一夜白头。

  他那个大妹妹小时候也犟,老挨革宁的揍,长大后出落的特别漂亮,比她哥不知强去多少倍。结婚的时候我还专意上门贺喜。我感谢他们这一家人在最关键那些年里给我每天一馍的助力,滴水之恩,当终身铭记,报是没办法报答了。

 

                20221126日星期六下午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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