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四张床，旁边是位七十六岁的老年妇女。
说说她吧。首先是干瘦，干瘦干瘦的，个头又小，一米五几的样子，皮包骨头，肤色黄里发白，脸上能看得见颧骨。
这么说吧，护士想给她扎个留置针，手上胳膊上找不到能扎的血管，只好扎在大胳膊腕上，睡衣还得剪开一条缝方便平常操作。
看望老奶奶的人也多，每天络绎不绝，一观二望，都是亲人。是啊，都这把岁数年纪了，除了亲人，谁还会闲到无事却来“登门拜访”呢？
我一边“观察”了好几天，也没分清楚谁是谁，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婿，谁是姑娘，谁是媳妇，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孙女天天来，后来似乎知道这是外孙女。
媳妇还开玩笑说：这姑娘一定是您带大的，跟您亲。
老爷爷天天来，白天来晚上也来。晚上值夜班的时间多，这一周七天，有四天是老爷爷陪床的，两位老人挤一起睡，幸亏都不胖。
有一天只有老太太一个，我偶然跟她聊了一会天，我首先说：阿姨，听您的口音是陕北人啊？
这下话题就算是打开了，老阿姨简单讲了讲她的身世：
我其实是天水秦安人，我小的时候，父亲在庆阳西华池上班，是修水利工程的，带着一帮农民们干活，那时候我一家六口人，父母，我们姐弟四个，我是老大。六零年最艰难的时候，有一天工人住的窑洞突然塌了，死了人，他们找我父亲当了替罪羊，我父亲老实，是个知识分子，不会说话辩解，这就被开除了公职，我父亲只好领着我们一家往秦安走，走到半道上不走了，说是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没个活路，老家更穷。父亲当时绝望了，要跳崖，是我妈妈把他拉住了，说你一走这就享福了，你留下这一堆孩子谁来养活？我父亲前边跑，妈妈和我们后边追，就这么把我父亲给拉回来了。没地方去，我们就翻山过岭，一路走到了陕北，一路走一路要着吃，走到一个地方，遇见了好心人，是生产队的大队长，他们可怜我们这一家人，就收留下了，当时谁也不敢留人，没地没住的，村上人也不允许，就是因为他是大队长，大队支书是大队长的姑父，他们串通好了悄悄把我们收留了，然后就把我给了他的儿子，就是我现在的老头子。当时换了六升糜子，然后村上人这家送点，那家送点，把磨面剩下的麸皮子掺和着，地里能捡能拔的，就这么过活过来了。
大队长说，村上的地你们没有，也不能动，这山仡佬边边上到处是荒地，你们能刨就刨上一点。头一年刨不动，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第二年刨的种上一点，第三年就基本能种上，也够吃了。
后来合水那边找我父亲，先前找了半天没找到，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后来就找到了，让我父亲回去上班，说是平反了，还补发钱。我父亲就回去了，结果错过了时候，也没补过一分钱，但还是接着上班了。所以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几天老来病房的是我最小的那个弟弟，他现在生活在兰州。还有弟弟在合水生活。
我说，听您的经历，特别像是看过的一部电影《牧马人》。老奶奶也没有接话，看不出来她知道这部故事片。
我又问：您老家再没有亲人了？
她说，再就没回过秦安。我爷爷奶奶六零年双双饿死了，两个叔叔后来走了新疆。现在老家里再没有至亲的人了。
我知道老奶奶两口是从酒泉过来兰州看病的，他们现在怎么又生活在酒泉了呢？
老爷爷对奶奶很关爱，只要儿女们不在身边，老爷爷就头对头冲老奶奶说话，都是些生活琐碎事情，比如他给奶奶汇报，昨天某某（他们的小女儿）把某某（外孙女）给骂了，说她出磨蹭，把孙女都给骂哭了。于是老奶奶见了女儿就问她，是不是骂孩子了。小女儿说：谁给你说的？是不是我爸？我爸怎么啥都给你说。其实也没啥，她很快就好了。
我媳妇悄悄给我描述：老爷爷晚上睡不着觉，我听着耳朵边什么嗖嗖响，结果一看，是老爷爷摸着奶奶的袜子没干，就拎在手里在空中不断甩圈圈，轮着让干快些。
这两位老人至少有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加上儿媳妇，女婿，加上男孙女孙，亲孙外孙，这一大家人啊，病房里人最多的就算是他们家的了，从早到晚，还时不时开开视频“上线”。
动手术的那天，来了十几个，一呼拉全去了手术室外边等，这病房一时还寂静无声起来了。
我们也是这天出院的，没等来看老太太顺利下手术台，祝福老人，祝福这家人吧。
老爷爷今年过了八十，一头白头发白眉毛，像极了戏里的古装白眉大侠，满脸红光，走路带风。耳不聋，视不弱，说话声不大，也不甚说话，一口标准的延安腔。我也听来老人的儿女们说了：等您病好了，再好好带您出去玩，你想住延安住延安，想住酒泉住酒泉，想来兰州就住兰州。
我想，就这讨饭嫁到陕北的老人，他的儿孙们仍然还会有儿孙们，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全靠当年她缓过这一口气，能活下来。
2022年7月5日星期二上午9时4分
开枝散叶
病房里四张床，旁边是位七十六岁的老年妇女。
说说她吧。首先是干瘦，干瘦干瘦的，个头又小，一米五几的样子，皮包骨头，肤色黄里发白，脸上能看得见颧骨。
这么说吧，护士想给她扎个留置针，手上胳膊上找不到能扎的血管，只好扎在大胳膊腕上，睡衣还得剪开一条缝方便平常操作。
看望老奶奶的人也多，每天络绎不绝，一观二望，都是亲人。是啊，都这把岁数年纪了，除了亲人，谁还会闲到无事却来“登门拜访”呢？
我一边“观察”了好几天，也没分清楚谁是谁，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婿，谁是姑娘，谁是媳妇，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孙女天天来，后来似乎知道这是外孙女。
媳妇还开玩笑说：这姑娘一定是您带大的，跟您亲。
老爷爷天天来，白天来晚上也来。晚上值夜班的时间多，这一周七天，有四天是老爷爷陪床的，两位老人挤一起睡，幸亏都不胖。
有一天只有老太太一个，我偶然跟她聊了一会天，我首先说：阿姨，听您的口音是陕北人啊？
这下话题就算是打开了，老阿姨简单讲了讲她的身世：
我其实是天水秦安人，我小的时候，父亲在庆阳西华池上班，是修水利工程的，带着一帮农民们干活，那时候我一家六口人，父母，我们姐弟四个，我是老大。六零年最艰难的时候，有一天工人住的窑洞突然塌了，死了人，他们找我父亲当了替罪羊，我父亲老实，是个知识分子，不会说话辩解，这就被开除了公职，我父亲只好领着我们一家往秦安走，走到半道上不走了，说是不想回去了，回去也没个活路，老家更穷。父亲当时绝望了，要跳崖，是我妈妈把他拉住了，说你一走这就享福了，你留下这一堆孩子谁来养活？我父亲前边跑，妈妈和我们后边追，就这么把我父亲给拉回来了。没地方去，我们就翻山过岭，一路走到了陕北，一路走一路要着吃，走到一个地方，遇见了好心人，是生产队的大队长，他们可怜我们这一家人，就收留下了，当时谁也不敢留人，没地没住的，村上人也不允许，就是因为他是大队长，大队支书是大队长的姑父，他们串通好了悄悄把我们收留了，然后就把我给了他的儿子，就是我现在的老头子。当时换了六升糜子，然后村上人这家送点，那家送点，把磨面剩下的麸皮子掺和着，地里能捡能拔的，就这么过活过来了。
大队长说，村上的地你们没有，也不能动，这山仡佬边边上到处是荒地，你们能刨就刨上一点。头一年刨不动，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第二年刨的种上一点，第三年就基本能种上，也够吃了。
后来合水那边找我父亲，先前找了半天没找到，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后来就找到了，让我父亲回去上班，说是平反了，还补发钱。我父亲就回去了，结果错过了时候，也没补过一分钱，但还是接着上班了。所以后来我又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几天老来病房的是我最小的那个弟弟，他现在生活在兰州。还有弟弟在合水生活。
我说，听您的经历，特别像是看过的一部电影《牧马人》。老奶奶也没有接话，看不出来她知道这部故事片。
我又问：您老家再没有亲人了？
她说，再就没回过秦安。我爷爷奶奶六零年双双饿死了，两个叔叔后来走了新疆。现在老家里再没有至亲的人了。
我知道老奶奶两口是从酒泉过来兰州看病的，他们现在怎么又生活在酒泉了呢？
老爷爷对奶奶很关爱，只要儿女们不在身边，老爷爷就头对头冲老奶奶说话，都是些生活琐碎事情，比如他给奶奶汇报，昨天某某（他们的小女儿）把某某（外孙女）给骂了，说她出磨蹭，把孙女都给骂哭了。于是老奶奶见了女儿就问她，是不是骂孩子了。小女儿说：谁给你说的？是不是我爸？我爸怎么啥都给你说。其实也没啥，她很快就好了。
我媳妇悄悄给我描述：老爷爷晚上睡不着觉，我听着耳朵边什么嗖嗖响，结果一看，是老爷爷摸着奶奶的袜子没干，就拎在手里在空中不断甩圈圈，轮着让干快些。
这两位老人至少有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加上儿媳妇，女婿，加上男孙女孙，亲孙外孙，这一大家人啊，病房里人最多的就算是他们家的了，从早到晚，还时不时开开视频“上线”。
动手术的那天，来了十几个，一呼拉全去了手术室外边等，这病房一时还寂静无声起来了。
我们也是这天出院的，没等来看老太太顺利下手术台，祝福老人，祝福这家人吧。
老爷爷今年过了八十，一头白头发白眉毛，像极了戏里的古装白眉大侠，满脸红光，走路带风。耳不聋，视不弱，说话声不大，也不甚说话，一口标准的延安腔。我也听来老人的儿女们说了：等您病好了，再好好带您出去玩，你想住延安住延安，想住酒泉住酒泉，想来兰州就住兰州。
我想，就这讨饭嫁到陕北的老人，他的儿孙们仍然还会有儿孙们，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全靠当年她缓过这一口气，能活下来。
2022年7月5日星期二上午9时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