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一个人精神过了度就是精神病患者，或者说精神病患者看上去总是特精神。这么一说，我的记忆就点亮了，像精神病患者的眼睛一样放出了特别的光亮。

    在文联大院里实习，那是多么久远的年代。学生们被男女搭配，二人一组，分派到各个点实习。和我搭档的男生，真是英俊。高而匀称的身材，挺拔如山峰的鼻子，白晰的脸庞上一双浓眉大眼闪闪发亮。完全是一个欧式的青春美少年。平时不太来往，只晓得他有一副很磁实的嗓音，在班会活动上偶尔展露过。听人说，他很保护自己的嗓子，一般不轻易开口，好像自己的嗓子是金子做的。

    不管传说是否神奇，他坐在我的对面，确切地说是站在我对面，在那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我说你能安静一些吗？我正在校对报纸的样版，那张叫浙江文艺报的报纸，每月只出一期。活儿很轻松，那个负责主编的家伙排好了版面，就撒手不管，交给我们实习生，自个儿去炒股。炒股也是听说的，我们根本不懂那个概念。他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就不走开了。我说有啥好看的，我脸上有西洋镜？他不管，直直地盯着我，盯得我心里直发毛。我才觉察出一丝不对头的苗头来。

    人生真是空虚无聊呀。他终于发出了一声我听得见的声音。这样活着跟死有什么差别？还不是从窗口里跳出去算了。真是不说则罢，一说就一鸣惊人。轮到我张大我的小眼睛，直盯盯地看过去。那双大眼睛里真是空洞，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没有东西可以填满。我说，无聊归无聊，也不至于死呀活呀的。你以为死很容易吗？真是说得轻巧。

    我以为这是偶尔的发神经，中文系的人，不发点神经才不正常。他天天在那里发神经，发得连我这个文艺女青年都开始讨厌，原来所谓的忧郁颓废只能是一种生活的点缀，演变为日常，就令人乏味。碰上我自己心情也不好，我忍不住冲他大叫：跳吧，从窗口里跳下去呀，一了百了。他不知是被我的突然暴发所震住，还是惊讶于我的残忍，居然立马一声不响地坐到位置上，安静了好长时间。

    那一刻，我的心里是可怜的，可怜他的那副好皮囊。上帝真是残忍。现在想起来觉得还是可怜，可怜自己，自以为是的正常人，多多少少是有精神病倾向的，只是被生活所强制性地掩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