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鬼谷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我的两个师兄因为相互诋毁中伤而终于在尘世中亡匿的时候，他教给了我很多稀奇古怪的学问，他告诉我说要我不要向两个没用的师兄学习——他们以前从来都不好好跟他上课，成天想着的都是跑出去到一家叫“春之雷”的青楼包夜。他教导我如果我能够跟随他好好研究学问，将来一定会有所成。 
    鬼谷子教给我的这些学问包括了用一种两条腿的架子在牛皮纸上画圆，在丹炉里炼制高锰酸钾和氯化钠——虽然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那时候老师还教我用一块钻了孔的木版在阳光下成像，他说如果对那木版进行改进，就可以改变阳光的强弱。 
    那时候我有一个师弟，他的名字叫祢衡。祢衡有一颗硕大无比的脑袋和一对小眼睛，一般说来第一眼看到他的人都会被他的长相吓一跳，既而自信心会无限地膨胀，感叹自己是多么多么地耐看。一般来讲，脑袋大的人都会很聪明，这就比如很多年后有一个叫作爱因斯坦的外国人，据说他的脑袋就大得出奇。 
    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里。那座宿舍楼只住了我和祢衡两个人，我们的关系好到了只穿一条裤子的境地，当然，裤子我们是有不少的，只是大家都懒得洗，到最后都堆在一起，大家也分不清哪条裤子是谁的。有一天晚上祢衡对我说，咳巍巍同学，你觉不觉得我们的老师总是神神道道的，没点老师的样子却像个神汉？我说没的啊，我是慕名前来拜师学艺的，当年考试我考了530多分还暗自庆幸的呢，你知道，我的尺规作图和战争距离测算的课程一向不是很好。祢衡就说这不是重点，我听说离这里八百里有一座山叫牛首山，山下有一个文学院，文学院里有一个老师傅叫墨翟的，那个人很牛逼。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那里。我就说我更愿意留在这里，我不喜欢到处跑。他说那好，如果我哪天学出名堂来了，一定要把你带出来。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很多年后我还没死，便不由得为祢衡深深地感到惋惜，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小孩，却一时被中南海熏了眼睛，跑去了牛首山拜师学艺去了。那里也是学艺术的地方吗，就算学了，顶多也只是行为艺术。而我一直躲在彭城的云龙山上学我的尺规作图和丹药的冶炼，几十年的时间里终于小有所成，几百年后便大有所成。我给我的两项研究成果起了很好听的名字——其中一个叫“数学”，而另外一个则叫“化学”。 
    还是从我们毕业以后说起。我们离开了各自的老师以后，每一年5月25日都会坐在牛首山下的秦淮河边饮酒。为了挡雨，我用我所懂得的尺规作图和建筑学原理给我们盖了一个小亭子，我说祢衡兄，亭子建好了，你这学文科专业的怎么着也得给起个名字吧。祢衡便把酒杯放至唇边，沉吟了半晌，终于开口说，你看这亭子坐北朝南，正对着牛首山，不如就叫“望山亭”。我说祢衡兄你真是好文才啊，不过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坡还没有名字。祢衡想也没想开口就是“情人坡”。我说好粗俗的名字，他用手一指不远处正拥抱在一起的男女，说道将来这里一定是金陵城最适合恋爱的地方，有志之士会愿意来这里进行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 
    刚毕业那会儿祢衡还在孔融手下干事。他经常对我说“孔融其实是个傻逼”，“这从他小时候那档子破事就能看出来”，“没事总喜欢支使手下人跑几千里路去宣传个文化月艺术节什么的”。那时候没有手机之类的通讯工具，我和祢衡之间的联系使用了一种叫做飞信的技术，具体的做法是把字写在一张纸上，然后用火烧化。后来祢衡觉得这种方式不好，怎么都觉得像是在给死人烧纸钱，就强烈建议我将之进行改造——可惜很多年后我把飞信的网络做得非常成熟的时候祢衡兄已经被黄祖那个变态给杀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必要介绍一下我的网络，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了很多小孩不愿意在教室里研习古代战争史和打砸抢的课程而成天泡在网络上聊天。有很多家长说过要找我算帐，不过他们从没见过我，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所以很多次努力都只得作罢。 
    其实祢衡要比我有才得多，这点从他的长相就可看出来。孔融曾用四个字形容此人：不可多得。为什么呢？“有奇相必有奇能”，这是后来我的朋友刘表告诉我的。他说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恐怕不会有个好下场。我又问为什么，他笑而不语。 
    大脑袋就应该有大智慧，可是我和他住在一起那么久都没看出来他到底聪明在什么地方。唯一的好处是他发明了一种叫做“醋菊”的游戏，我忘记了这单词是怎么拼的了，所以只能找两个好看的汉字来代替。在那个游戏里，他亲自设计了两个罚球点之间的距离，一共是103步，他一步步走过来，表情非常落寞。 
    有一次我回古彭城，那时曹操已经是汉的丞相。我听说孔融向曹操推荐了祢衡，曹操因为久闻其名，所以就召见了他。我有些担心，其实我一直知道祢衡看曹操很不爽，他每次提起曹操那个人都会先说一个“操”字，然后说曹操怎样怎样。
    曹操召见祢衡的事我是听刘皇叔讲的，他说祢衡见了曹操后，一上来就把曹操手底下的人给骂了一顿，而且对夏侯惇冷嘲热讽，说他是“完体将军”。是人都知道夏侯惇只有一只眼睛，很忌讳别人提到自己的残疾，可是曹操没有生气，他反而让祢衡为之击鼓贺宴。祢衡当时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在大厅上击鼓唱歌，歌声莫名悲壮，在场的宾客哭倒了一大片。这话我相信，以祢衡的性格，他是有这样的感染力的。 
    当年我们还在云龙山上的时候，他就和我说过一个优秀的鼓手并不会比玩吉他的人差到哪里去。而我所知道的是祢衡的声音里一直带有一种莫名的悲凉，我不知道他这种悲凉是从哪里来的。况且祢衡并不是一个安守本分的家伙，他常常说有一天自己会去往遥远的海边，和着大海的涛声，在风中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