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书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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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书论
许德民
虫迹入书由来已久,自先秦以来,金文而起,由篆而变,鸟虫篆就是最著名的代表作。鸟虫篆又分称为鸟书和虫书,鸟书即在文字笔划中加入鸟形元素,虫书在文字笔划中模拟虫形和虫迹的弯曲蜿蜒之状。虫书在战国时期常见于各种容器、兵器、铜器和印章。许慎《说文解字叙》中还将虫书列为“秦书八体”,可见在秦代曾经流行。虫书古代就有诗:虫书叶字古,风织浪纹轻。书法大师于佑任曾有这两句诗的书法名作。到了当代,鸟虫篆受文字结构和繁缛装饰性的制约,书写难度高,除了在讲究精雕细刻的篆刻艺术中得以养尊处优,在流行书写中逐步退出主流趋势。
2019年购得一本《虫子书》,作者是著名设计师朱赢椿:开半亩田,种五年菜,引百种虫,集数千字,成一本书。全书无一字,都是虫痕符号,每一个符号都是虫的杰作,自然而然、出其不意、神出鬼没。比起人工化后鸟书和虫书,更原生态、更狂野、更自由。符号图式、线条构成,无需巧夺,自成天工。每一个虫迹都是一幅抽象画,极大地刺激了我的审美与创作欲望。时不时地会翻上几页,如同读帖,读虫子书的天地造化。
十多年前,我在书法实验中开创了“残书”风格的书写,也经历了抽象书法的体验,一直断断续续地坚守着。残书灵感来自碑帖中的文字残痕。残,顾名思义,笔划残缺,或构成模糊,字体只剩下轮廓或者局部。看上去支离破碎,断垣残壁,却别有一番天地。碑帖上的残缺随机、偶发,浑然天趣,从抽象艺术理论角度,具有偶发艺术特征。残书的用笔方式也是个性化的,用的是逆笔、反笔和笔根戳写,因此线条、笔触与肌理与传统书法有很大的距离。
2020年疫情袭世,生命价值观面临凤凰涅槃。闭门抗疫,反刍艺术人生,虫书突然朝我亲近,冥冥之中有天意召唤。我翻开《虫子书》,拜虫为师,从临写虫迹入手,寻找虫痕的构成规律、线条特征、细节魔幻,寻找一种自然、自由的相遇。
锥划沙,屋漏痕,是中国传统抽象艺术理论,强调偶发性,可遇不可求。方法论是彻底摆脱千篇一律的临摹,走个性化的创新之路。虫书无字,类天书,它是抽象图式,有丰富的线条关系,有出人意料的构成,有拍案叫绝的细节。虫沧咬桑,迹蜿痕蜒,自庭由径,不拘往来,生宇命宙,不复如此。
三个月闷虫书,拜虫为师,蚕食虫迹,匍匐虫痕,学虫破茧咬黑吞天,像虫一样自由无用,自然醒睡,躯移搬痕,无章无法无囚。书法使命,非循书圣之迹,寻师叩徒,门下走狗。历代大师,皆书画道逆袭杀父,蛹袭蝉壳,埋伏传统,方可脱颖而出。学无常师,无师无畏。
天然虫迹随意灵动,构成奇兀,但线条感圆润有余,欠少朴拙,单独符号审美尚可,连贯性差,且线条构成容易重复,影响整体的协调与变化。在观察、掌握了虫迹的基本态势与规律之后,创造性地加入自己的理解,把多年创作残书的经验与技法加入到虫书的创作中,提升虫书精气神。残书追求岁月天老地荒后的线条沧桑感、构成残损美。书写虫书时,在注重构成多变、疏密节奏和呼应时,还将特别关注线条的抑扬顿挫、一波三折,注重线条的朴、拙、钝、变、巧、奇,在构成和细节上下功夫,时刻制造笔触惊喜和神来之笔、上帝之手。变化、变化、再变化,是以自由、独立、创造精神写好虫书的方法论。
虫书,拜虫为师,学的是大自然中抽象艺术的鬼斧神工。
我的虫书理念和以往概念中的虫书、鸟虫篆(书)有所不同。鸟虫书是虫迹入字,笔划模仿虫体虫痕,是有文字内容的书写,而我的虫书创作有两类,一类和传统的鸟虫书呼应,即以虫体虫迹为书写元素入字,写出具有独立风格的虫书。这一类虫书前人已经实践,本人只是追随,只是试图在笔墨风格上有自己独特的面貌。
另一类虫书,纯粹以虫迹为本,为形式而形式,创造性地将天地之虫恒古亿万年的原始迹痕,转化为具有当代抽象艺术视觉形式的符号图腾。既保留了大自然虫之天赋秉性,也在虫书中赋予了时代人文象征,个性化的创造精神,独立自由、天人合一的人性轨迹。让虫书成为具有强烈东方视觉元素的当代抽象艺术。
虫书是无字抽象的,只有图式、风格、线条、笔墨、细节和构成,属于抽象艺术。由于创作虫书的材料工具与中国传统书法一致,虫书的主要视觉元素与书法中的金文、鸟篆书、草书尤其是和抽象书法都有相通之处,因此,也可视为抽象书法。中国抽象书法的特征也是无字乱笔,只有笔触和构成。抽象书法大多源自草书,只是抽离了具体的字,让书法乱笔线条构建视觉图式。虫书也是抽象书法,虫书与一般意义上的抽象书法的区别在于虫书的线条构成是有独立风格的,远离怀素、张旭,而直接源自比文字、书法更古老的虫体、虫迹和虫痕。因此,抽象虫书形式上与中国书法形影相照,血脉互通,但是在灵魂上已经出窍,它的魂脉在时间上可寻迹白垩纪,在空间上与纯视觉的电闪宇宙筋骨相连。
抽象虫书无字、无题、无文、无思想内容,习惯以读字阅文欣赏书法的观众会觉得看不懂。虫书无需文本,她被阅读的不是内容,是视觉形式,不是意义,是无限想象空间,是境界与美感,是欣赏书写本身的笔墨造型、独特个性、异样风格等等。虫书具备其他书法形式除文字内容之外的一切审美条件。笔墨构成、疏密节奏、浓淡枯湿、风骨意蕴等等。它还拥有常规书法所没有的自由而多变的尺度、随机偶发的笔触与构成、充满神奇的陌生化效果,大开大合、大丑大美的神来之笔,出神入化的抽象意境。而抽象是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
虫书蔓延。像虫一样活着,有口露水,即当琼瑶玉浆;像虫一样思考,有片树叶,就当栖身国土;像虫一样坚韧,以爬当跑,不辱时间命运;像虫一样潇洒,活在当下,独来独往媲神来,咬迹蠕痕皆自由。天下虫态百变,东方虫,西方虫,一样虫!虫法自然,虫生道,道生世界。
虫书,拜虫为师,大师无师!
许德民
许德民
许德民,著名抽象艺术家(诗人、画家、抽象艺术理论家),中国抽象艺术学学科、抽象文化理论、抽象文学(抽象诗)、中国抽象艺术史创导者,国家一级美术师,复旦大学中文系特聘教授,清华美院书画高研班许德民抽象艺术专修班导师,《中国抽象艺术》主编,上海抽象画会会长。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著有《中国抽象艺术学》、《抽象艺术文化论》、《抽象诗》、《人兽共患病》《现代幻象画》《许德民作品》等理论集、诗集、画册等专著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