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茶马古道/李美霞
(2024-12-02 15:35:40)午后,一行几人骑马穿过村庄,在距离村后不过百米的地方沿坡攀山,去追寻蜿蜒盘桓在山谷深处的一条历史古道。
这是位于云南丽江市玉龙纳西族自治县拉市海湿地公园的一个小村落,依山傍水,远离城市喧嚣,向南不断舒展的湖边候鸟叠飞、滑落,一切显得宁静恬淡,野趣天成。
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穿过一个村,造访一条路。此时,它就隐藏在村后的峰峦叠嶂间,古老、神秘。
胯下是一匹正宗的滇马。
与草原上我见过太多的蒙古马有所不同,云南滇马的个头并不算高,躯干也比较短,它的脖子高高昂起。来之前,我们提前掌握了选马的要领:那种肌腱发达、蹄质坚实的滇马最擅爬山越岭。
十几个人组成的马队浩浩荡荡走出村庄。走上一个较为空旷的缓坡,顺着夹杂的灌木一路向上。
马蹄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马蹄声。
为我牵马的妇女名叫玉兰,这是纳西族女性中最普通最常见的名字,如眼前同样质朴的她,脸色黝黑,个子不高。纳西族人结婚早,大姐虽不到六十岁,儿女都已完成嫁娶大事。
我张口称她大姐,玉兰露出憨厚的笑容。她用一条缰绳串牵着三匹马,驮着我们向山后走去,行走的步伐里,不难看得出她身体十分健壮。
得知我从几千公里外的大草原来,玉兰大姐把纳西族妇女的真诚和热情写在脸上。
“几千公里噢,那是我阿罗(爷爷)和我阿达(父亲)才走过的路噢。”
她说,自己在东村里出生、出嫁、生儿育女,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踏出大山半步。
玉兰穿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裤,外披一条浅色羊皮披肩,上方下圆,背上并排缝着七个绣花圆布圈,每圈中垂一对穗子。
七个圆圈,象征北斗七星。
这是纳西妇女最传统的服饰,名为“披星戴月”。来的路上早已了解,纳西族的男人们一生只做七件事:琴棋书画烟酒茶。女人则围着另七件事“油盐柴米酱醋茶”披星戴月操劳一生。日晒风吹,耕作牵马,长年累月形成以胖为美、以黑为贵的独特审美。
这一路,我的确数次看到或提笼遛鸟,或凑桌打牌的纳西族男人,逍遥自在,好不惬意。
前后看看,今天的寻路行程,为我们牵马的也都是纳西族妇女。我问玉兰大姐,家里男人为什么不出来牵马。
她爽朗地笑着说:“纳西族男人牵了几辈子马,该舒服一下了。”
不必再问。
此次慕名探访的古道,不正是一代代纳西族男人牵马往返于云南到西藏之间,用双脚和马蹄一步一步蹚出来的吗?
马队沿着缓坡终于走进丛林草莽的山谷,这一片山谷保存着原始的地貌,险峰耸立,峡谷幽深。脚下正是绵延千年的历史古道——一条向上的土沟深深嵌入山谷之中,更像山水冲击而下的壕沟,代替了那条青石板路,蜿蜒起伏,若隐若现,如飘带向天边延伸。
路很窄,只容得下如水般穿流行走的马蹄。供牵马人行走的路也不过两脚并排宽,土质坚硬,凹凸不平。
人有人路,马有马道。遇宽处一人一马各行其道,自在从容。遇到狭窄的垭口,就快一步闪身先过,再指挥三匹马小心翼翼穿过。
蛇形曲折的行走中,路随山势逐渐变得陡峭,山高树深,崎岖不平,越往高路越显得逼仄。玉兰大姐不再说话,牵着头马目视前方。我紧紧拽着缰绳,双眼盯着脚下的路。
和在草原上骑马不同,那是一种如在平坦开阔的大地上驾车似的驰骋酣畅,策马扬鞭,自在洒脱。此时的行走,是一步一台阶的向上,是十步一惊心的拐弯,这种高悬于空中的行走,让我们一面窒息害怕,一面心生惊喜。
每个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向后仰去,仰去。为了不被摔下去,都把手里的缰绳拽得更紧。
人声削弱,马铃声伴着马蹄清脆地响起。胯下的滇马迈开马蹄稳稳盘旋而上。路过一个状似马鞍的垭口时,我感觉两侧山峰同时向我移过来。山崖两边,林木直至云天,伸出的枝叶扫过我的身体,让我一度担心,会被这些枝杈拦挡下来。
十多分钟后,马队再次拐过一座山头,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前的路宛如挂在山腰的一条细线,用鸟道羊肠形容实不为过。细线在山腰之间螺旋向上,与山体完成一个四十五度的转角弯弧。
屏住呼吸,我感觉自己似一只鸟凌驾在山峰与云端之间,又似一片飘落的叶,被卷入湍急的漩涡。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