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上游(短篇小说)/王忆
(2024-11-07 10:04:09)徐瑾娜的生活宛如一只逆流而上的麻雀,在都市的钢筋水泥中穿行,寻找属于自己的栖息之地。她经历了婚姻的破裂与情感的疏离,带着两个孩子独自前行,却在一次次跌倒与重生中愈发坚韧。
麻雀上游
王忆
一
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气候温度与车流人群一样都有迈进春暖花开的声响。也就是在这样明媚的日光下,徐瑾娜一手领到了崭新的“紫本子”,一手领着小儿子走出了民政局大厅,大儿子昊然正两手插兜候在马路边等她。小儿子昊天那么远见着他哥兴高采烈地奔了过去,他哥双手对着他一拍,身体往下一蹲两兄弟就来了个热情相拥。徐瑾娜从远处不紧不慢跟上来,一边走一边顺手把刚拿到的“紫本子”丢进包里。这……已经是第二本了,除了日期不一样,其他内容应该都差不多。噢不,还有证件照上的变化。刚才拿到手时,她还是刻意了一眼。唉,真是上年纪了,上一本照片上眼角还没出现细纹呢。昊天也踮起脚尖冲她手里看,嘻嘻一笑说,妈妈真美。快走吧,哥哥都到了。她也一乐拉起昊天的手,说,傻儿子!毕竟才上幼儿园大班的孩子能明白多少呢。
昊然如今的身高早已压过她一头,虽然他今年刚满十八岁。成年了,是名副其实的大人了。昊然抱着昊天与徐瑾娜并肩走着,晃晃悠悠地问,事办了,孩子归谁呀?徐瑾娜面无表情回答,归我。昊然猛吸一口气,停下咂咂嘴问她,那我当初怎么就归了我爸了呢?你,偏心了啊!徐瑾娜也停下白了他一眼,啥话没说。两人带着孩子继续往湖南路附近的必胜客去。
徐瑾娜跟前前夫离婚那年,昊然才不到十岁。那一年也是徐瑾娜美妆店逐渐稳定的时期,她和前前夫刚结婚那几年一直被“圈养”在家。当时她一度庆幸自己嫁了个好老公,但徐瑾娜二十多岁的性格其实并没有达到全身心“相夫教子”的境界。那时候总觉得整个人时时刻刻都活力焕发,身边未婚的玩伴也很多,结婚生娃不到一年,她就有一个电话便随时随地往外跑的冲劲。前前夫是个生意人,在某公司任职高管,经常凌晨回来。回来要么发现她有出去玩的痕迹,就借着酒劲拖起来揍她一顿,要么自己喝到不省人事倒头就睡,等他第二天醒了也差不多到大中午了,于是两人每天只有在他洗脸刷牙时打个照面,饭都吃不完他就又走了。这么一来,时间一久,一个家庭的冷暖就像长年不启动的空调年久失修,问题一点一点暴露。徐瑾娜承认年轻时自己极度贪玩,就算是有了孩子,也不能阻止她随时随刻往外飞奔的心。前前夫似乎也意识到这么下去,这家迟早走到濒临破裂。于是便张罗人际关系为徐瑾娜盘下了一间门面房。他说你自己想想做些什么吧,人嘛还是得找点有价值的事做。言外之意她也是懂的,做点事总比出去瞎玩的好。
我有一回路过徐瑾娜的美妆店,路过时她已经生了二胎。但店里生意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红火,据说是受前一阵疫情影响,加之店面并不在人群密集地,生意惨淡也算情理之中。我从她店门口经过,她一抬头就认出了我。确实好多年没见了,但似乎又没有那么陌生。她从里面走出来,我们走到店铺的侧边说话。可似乎除了礼貌寒暄,别的也聊不上更多了。彼此的近况就更不需要过多问了,想知道的,该知道的,朋友圈里该有的都会有。她并没有邀请我去店里坐一坐,大概是怕人多嘴杂,也可能有其他顾虑。比如,店内有她的客人,更有她的员工。
我一直觉得徐瑾娜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这种“神奇”倒不是说她这个人有多与众不同,只是她经历过的那些事,以及经历“置之死地而后生”后的日子,竟然还能让她活得那么自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太有耐人寻味的意思了。同她说话间隙,我确实粗略从头到尾打量她了一番。就在她说“快四十了”的缝隙,我的确看出了她不同于从前的韵味。身材也还算高挑,只是一袭黑色连衣裙竟把脸盘衬得尤为圆润。不知是化妆过猛,还是年龄近在眼前,皮肤怎会这般冒油,定神一看腻得发亮。把所有头发盘起来恰好与光秃秃的脑门、立挺挺的鼻梁、重色的厚唇形成一条中轴线,五官布局竟如此突兀。转身离开后,我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挡在脑门前的刘海,心想以后再不能把头发往上撸了,要不然等我到这个年龄没准发际线也成问题了。从她店外就能嗅到浓烈的咖啡味,果然没走几步就碰到一家瑞幸咖啡。这人真是,难得见一面不请我进去坐坐就算了,连找个地方喝杯咖啡也想不到。这人呀……转念一想,即便是坐下来又能多聊些什么呢?总不能拉着她叙十年二十年前的旧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提过去的痕迹,此时非彼时。
前前夫或许认为以徐瑾娜的能力和资质独立经营一家美妆店,总归是不太现实的。所以他说你只要发挥发挥平时自己化妆的能力,店里盈不盈利其实没那么重要。他这话说得叫当年正预备意气风发的徐瑾娜很迷糊。这话什么意思?不是你说叫我做点有价值的事嘛,怎么现在又说随意发挥了呢?顿了顿,她悟了,说到底他就是想拿这种方法套住我,绕了半天最终还是要我以家为重。前前夫虽然不予承认她的说法,又接着说我这么想哪里错了吗?你都结婚成家了,家里不缺吃喝不缺穿,你就应该把重心放在自己家里,把一家老小照顾好了。不是成天想着动不动跑出去跟几个人胡吃海喝,花天酒地……然而,徐瑾娜自从开了店,往外社交的频率更高了。前前夫猝不及防一把将她拽进洗手间,一顿拳打脚踢。说她不知好歹,还不守妇道。她被摧残至闭塞角落,前前夫用上帝视角命令她,想开店就老实点,到点关门就回家,别总想着搞那些“乌七八糟”的花样。徐瑾娜哭不出来却只能忍受,但她最憎恨的就是他总这样高高在上对她吆喝。
二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