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灵(短篇小说)/陈崇正
(2024-11-07 09:49:45)蝴蝶有蝴蝶的时间,蜗牛有蜗牛的时间,万物在不同的时间里。海岛上一家名为艺术馆的饭店,店主发起并实施一项“D计划”,神秘背包女孩出现又离开,每个人身上都怀有秘密和动机。暮春的雨雾气息氤氲不去,一切追问终将沉潜于水面之下……
海灵
陈崇正
1
“生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坏的,彼得,你能读懂我的表情吗?”
海灵岛上三月的第一场雨刚刚过去,空气中弥漫草木生长的清新之气,生活在深海的盖苏文鱼会跃出水面,哗啦张开胸鳍,短暂滑翔。在被渔民捕捞起来之前,盖苏文鱼的梦想是飞天,这让它们性子很烈,出水即死,渔民只能将它背脊上那一小条紧实的肉取下用盐保鲜,上岸后直接用姜葱爆炒,这道菜有个暧昧的名字,叫“干柴烈火”。
在灵湖艺术馆,“干柴烈火”是这里的招牌菜。每一个来到海灵岛的人,都会因为这道叫“干柴烈火”的地方名菜而听说灵湖艺术馆,然后他们第一个问题必然是,明明是饭店,为什么要叫艺术馆?灵湖艺术馆的当家掌柜彼得,便会从他数据库储备的108种解释中任意挑选一种为顾客解答,这些回答会根据不同顾客的性格进行对应配置,有的诙谐,有的暧昧,应答中皆体现语言的艺术,让顾客会意一笑,顿时也就明白灵湖艺术馆真正的含义。
“变质才是宇宙的真相,夫人,我们都以负熵为生。”彼得慢悠悠回答道,从表情中他料到梁夫人能听清他口中的“负熵”,而不会误以为是“富商”。
梁夫人当然明白,她期待的也是这样有技术门槛的答案。她向来傲慢,俯瞰一切,即便旗袍有点裹不住她富态的身体,她依然坚信自己能够变瘦,然后手上的筷子却不听使唤地夹起一块鱼肉。她嘴里咀嚼着,她需要这些能量来抵抗熵增,接着她又端起红酒杯,小抿了一口。
这时灵湖艺术馆的玻璃门动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女人,黄色衬衫,牛仔裙搭配蓝色双肩包,她脚步轻盈,进门之后眼睛环顾四周,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随手将双肩包放在旁边的靠背椅上。
彼得拿着菜单走过去。在昏黄的光线中,彼得走过来的样子显得不太真实;但这样被抽离的感觉也只是持续了一个瞬间,生活便会从某种需要被质疑的状态中恢复,重新拥有无比坚实的质地。
“靓女想吃点什么?”彼得问。
“不吃饭,我是来参与D计划的。”
2
许多来过海灵岛的旅客会在回忆文章和网络日记中提到,不知何故,自己曾无数次梦见灵湖艺术馆。像南方的诸多建筑那样,灵湖艺术馆旁边有一棵让人印象深刻的榕树。这棵榕树很大,气根垂地,把整个艺术馆都覆盖在下面,以致屋顶上难免落下星星点点的白色鸟屎,很难清理。灵湖艺术馆顾名思义,边上就是灵湖,灵湖是这座海岛上唯一的淡水湖,是岛上居民的饮水源。然而艺术馆并非建在湖边,从榕树覆盖的区域到湖边,中间还有数亩水田,也被艺术馆老板娘租了下来,取了个名字,叫灵湖农庄。水田四周还专门用两层竹篱笆围起来,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将水田与外面的小路隔绝开来,成为艺术馆的后花园。水田里有没有种水稻不得而知,但如果你骑着单车绕着牵牛花篱笆转一圈,还能够听到里头有鸡鸭鹅的叫声,便可以判断里面有池塘,从篱笆上露出来的树冠可以判断,池塘边种的是莲雾。夏天时更是显眼,树上的莲雾像用红色的彩笔画上去的,比高大而单调的榕树好看多了。
其实也不用猜,在网络上有大量灵湖农庄的照片,很容易就可以看到池塘、果树、家禽构成的田园风光,让人忘记自己身处海岛。只有绕过灵湖,走到湖的另一边去,这时候才能听到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在深夜里更为清晰。整个农庄看起来不大也不小,因为不太规则,所以不太能估算亩数。田地里有五六个人在劳作着,他们的动作不太协调,显而易见这些全都是机器人。
彼得打开灵湖艺术馆的后门,让女人走进了农庄。从脸上微笑的表情和深吸一口气的动作,她已经完全被这片农田征服了,她发出赞叹的声音,把两只手掌伸向了天空,还把眼睛也闭了起来,要不是耳朵后面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蓝色亮光,彼得完全看不出眼前也是一个机器人。第四代?还是第五代?难道是第六代?彼得在暗自盘算着这个机器人的价格。当然不能暴露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灵湖农庄。“这不是农庄,这是一件艺术品。”他侃侃而谈,言辞得体,这引得背包女孩转过头来看他。
“还有37%属于人类,挺精巧,啧啧,身上都是好东西。”背包女孩眯起眼睛看着彼得,这样的上下审视让他多少有点尴尬,脸上出现不太自然的表情,但女孩不管不顾,继续说:“你说得不对,这就是农庄,我要的就是农庄,百分百的农庄,不是什么艺术品。”
这样的话让他不知道怎么应答,回话的速度延迟了半秒:“看来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本质。”
“农庄如果变成艺术品,那就变味了。”背包女孩说。
3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