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新诗英雄/胡亮
(2024-11-04 09:55:22)我心中的新诗英雄
胡亮
一 戴望舒(1905-1950)
要研究戴望舒的诗史,须参考他的情史。他的诗史与情史,均可分为三个阶段:唯格律阶段,非格律阶段,半格律阶段。1927年,诗人爱上了施绛年(施蛰存之妹),以死相逼,后者却另有所属——此乃“唯格律情史”:前者以“格律”困住了施绛年,后者——如同调皮的“诗意”——最终逸出了前者的“格律”。1935年,诗人爱上了穆丽娟(穆时英之妹),两情相悦,后来却各有新欢——此乃“非格律情史”:两者都以自己的“散文”,解除了对方的“格律”。1943年,诗人新娶了杨静(也就是杨丽萍),意在鱼水,却成矛盾——此乃“半格律情史”:前者试图在“格律”与“散文”之间求得平衡;后者既有小女儿的“遵命”,也有小娇妻的“任性”,最终以自己的“半散文”,解除了前者的“半格律”。三段情史,均归于“沉哀”。从时间起讫的角度来看,诗史稍稍领先于与情史。比如,“唯格律情史”既对应了“唯格律诗史”,又对应了“非格律诗史”;“非格律情史”既对应了“非格律诗史”,又对应了“半格律诗史”。现在,来谈诗人的“唯格律诗史”——他的唯格律自觉源于何处?除了新月派,就是魏尔伦(PaulVerlaine)。1926年,戴望舒便已译出并发表魏尔伦的《瓦上长天》和《泪珠飘落萦心曲》。魏尔伦的主张,“音乐先于一切”,也就是戴望舒的信条。这个阶段的代表作,公推《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诗人出生在杭州,其家四围,颇有青石板小巷。“雨巷”,过去时态,指向了童年记忆;“姑娘”,将来时态,意味着情窦初开。诗人既用了尾韵,亦即“悠长”-“雨巷”-“姑娘”,又用了广义的阴韵,亦即“彷徨”-“希望”-“丁香”,尾韵与阴韵,韵脚都相同,故而获得了流水般的音乐效果。这不是诗人的独创,他学了魏尔伦的《秋歌》。只不过,《秋歌》连绵使用鼻音“on”,而《雨巷》连绵使用舌根鼻音“ang”。当然,此诗亦曾取法于唐人李商隐或五代人李璟,《代赠》或《浣溪沙》,“芭蕉不展丁香结,同问春风各自愁”或“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雨巷》大约脱稿于1927年,乃是给施绛年的献诗无疑。现在,来谈诗人的“非格律诗史”——他的非格律自觉源于何处?除了弥尔顿(JohnMilton),就是于勒·苏佩维埃尔(JulesSupervielle)。诗人将对象征派——后期象征派——的忠诚坚持到了最后,然而,他很早就废黜了魏尔伦的格律。对,格律,只是“旧锦囊”而已。弥尔顿的名言,“韵是野蛮人的创造”,忽变为戴望舒的信条。这个阶段的代表作,诗人自荐《我的记忆》,亦可另荐《眼》:“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迢遥的潮汐升涨:/玉的珠贝,/青铜的海藻……/千万尾飞鱼的翅,/剪碎分而复合的/顽强的渊深的水。”1935年,在法国,诗人拜访了苏佩维埃尔。两位男性诗人,亦如宝黛初见,“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苏佩维埃尔与戴望舒,都多次写到“眼睛”,都有将“青铜”当成形容词来用,当然,前者还强化了后者的“非格律诗史”。苏佩维埃尔将象征派的“契合诗学”,发展为“交感诗学”。正如雷蒙(MarcelRaymond)所言,“万物在不可见中起了交感。”亦如戴望舒所言,“他和一切东西默契着:和星,和树,和海,和石,和海底的鱼,和墓里的死者。”《眼》,无疑,践行了“交感诗学”。《眼》脱稿于1936年,乃是给穆丽娟的献诗无疑。现在,来谈诗人的“半格律诗史”——他的半格律自觉源于何处?除了洛尔迦(FedericoGarciaLorca),深歌(CanteJondo)和小曲(Casida),就是西班牙抗战谣曲(Romanceros)。诗人既爱法国诗,又爱西班牙文学,他居然从苏佩维埃尔,也看出了明显的西班牙风格。那么,何谓西班牙风格?热情,烈度,斑斓,超现实与半格律。这个阶段的代表作,公推《偶成》:“这些好东西都决不会消失,/因为一切好东西都永远存在,/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句式长长短短,韵式大大咧咧,反而呈现为一种浑成气象。另有《心愿》脱稿于1943年,《口号》脱稿于1945年,都是中国抗战谣曲;《赠内》脱稿于1944年,乃是给杨静的献诗无疑。细察诗人的“半格律诗史”,除了前引作品,今人更加惊叹于《我思想》和《萧红墓畔口占》。臧棣曾劈头发问:“一首伟大的诗可以有多短?”他的答案,正是《萧红墓畔口占》:“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萧红墓畔口占》脱稿于1944年,《偶成》脱稿于1945年,前者默然地,后者公然地表达过某种“等待”。“等待”或“期待”什么呢?或就是“延安”,或就是“那里,永恒的中国”——这条复指短语出自《我用残损的手掌》,此诗呢,也学了苏佩维埃尔的《遥远的法兰西》。戴望舒的政治立场,照施蛰存看来,或可表述为“自由主义左翼”——1930年,戴望舒参加了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译出了苏联小说《一周间》,译出了马克思主义论著《唯物史观文学论》;1932年,译出了苏联小说《铁甲车》;1933年,声援了法国革命文艺家协会;1935年,译出了《苏联诗坛逸话》;1937年,译出了纪德(AndreGide)的游记《从苏联归来》;1942年,被日军逮捕入狱,尽受酷刑,未堕大节;1949年,北上解放区;1950年,病情加重,开刀,提前出院,很快殒命,死前仍奋力法译《论人民民主专政》。臧棣怎么看戴望舒呢?“一个夭折的大诗人。”上文曾提及的《我思想》,亦仅四行,就如诗人自撰的墓志铭:“我思想,故我是蝴蝶……/万年后小花的轻呼,/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来振撼我斑斓的彩翼。”
二 冯至(1905-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