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外/肖复兴
(2024-03-18 10:20:27)庆隆大院
北京给胡同起名字,有不少都很有意思,有些名字却让人匪夷所思,比如叫大院的就不少。为什么把胡同叫成大院,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嘛,我一直不明就里。我知道叫大院的,老北京有石碑胡同旁边的花园大院,草厂十条东边的粪场大院(后改为奋章大院),桥湾儿附近的槐树大院,白塔寺附近的黄土坑大院,什刹海后海附近的兴隆大院,北池子之西的承侯大院,西直门内的石碑大院,北新华街的刚家大院,朝阳门大街的罗家大院,崇内大街的铃铛大院,灯市口大街的兴隆大院、信义大院、富贵大院等等,很是不老少。
离我小时候的住家很近,还有一个庆隆大院,走东兴隆街,过大众剧场西边一点,路北就是。刚进这条胡同,不知为什么有块石板顶。胡同很短,不直,南通鲜鱼口,北通銮庆胡同,中间的膛儿很大,像一个人突然隆起的啤酒肚。在这啤酒肚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挺宽敞的空场,西边有个浴池,东边是一面高墙,种着半面墙的爬山虎。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到这里洗澡;我和同学放学后或放假的时候,常到这个空场里踢球。
多年未到庆隆大院,再一次来,是1972年冬天。
我从北大荒回北京探亲,忽然想看看连家大姐。连家住我们大院前院正房三大间,房前有宽敞的廊檐和高高的石台阶。在我的印象中,连家没有男人,只有连家姆妈和连家大姐,连家大姐是连家唯一的孩子。
连家姆妈是广东人,身体不好,深居简出,我很少能见到。连家大姐大我好多,我刚上小学,她已经上高中了。连家姆妈长什么模样,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奇怪的是连家大姐的样子,一直清晰地记得。个子很高,面容白净,梳着两条长辫子,说话柔声细气,地道的北京话,不像连家姆妈一口广东话听不懂。
我和连家大姐并不很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直功课很好的连家大姐高考失利,失利的原因,听说是临考前连家姆妈特意把家里珍藏的一支派克金笔给她,本来希望这支金笔带给她好运,考出好成绩。谁想,答卷的时候,派克笔不出水,怎么也写不出字来,急得她使劲儿地甩笔,墨水终于甩出来了,却甩在试卷上和她的衣服上。意外的忙乱中,连家大姐慌了神,没有考好。高考失利,倒也罢了,最让我也是让全院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连家大姐从此患上了精神分裂症。那时,谁也不懂这个病,等连家姆妈带她到医院,为时已晚。从医院里出来,她整天宅在家里。我上中学后偶然见到她,人已经有些脱形,那么漂亮的连家大姐,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高中毕业那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正趴在桌子上复习功课,连家大姐忽然来到我家,这让我非常奇怪,她从来没有到过后院我家。她没有理会我爸爸妈妈和她打招呼,径直走到桌前,对我说:你高考的时候,千万别用钢笔,一定用圆珠笔、用铅笔!这话说得神神道道的,让我一愣。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我说:现在咱们全院就你学习最好,你可一定要考上个好大学,别重蹈我的覆辙!这话说得可一点儿都不神神道道,让我感动,我赶忙站起身,追上几步要送送她。她已经一阵风走远。
在此之前,我和连家大姐没有什么来往,但她留给我的这个印象很是难忘。大概就是由于难忘吧,我想起应该去看看连家大姐。
这时候连家姆妈还在,和连家大姐两人相依为命。连家大姐的病已经好了,算一算,她已经三十五六了,一直没有个对象,成了继患病和没工作之后,第三个让连家姆妈头疼的老大难。我去连家,连家姆妈告诉我前些日子街道办事处给她找了份工作,在自行车存车处看车。说罢,连家姆妈叹了口气,说:总算有个工作了,要不我一走,她可怎么办呀!然后告诉我存车处在庆隆大院,问我知道那地方吧?
存车处就在这个空场上,靠东墙边。到这里停放自行车的,白天大多是逛鲜鱼口和大栅栏的;晚上,是到大众剧场看戏的人。我小时候,这里没有存车处,那时候有自行车的人少,自行车渐渐多了起来,这个空场派上了用场。
来到庆隆大院,很容易就找到了连家大姐,她也一下子认出我。我见她精神好许多,只是岁月在她的脸上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作服,更是遮掩住了青春的容颜。按理说,三十五六,还是好年龄,可显得那样苍老了。想起以前她那漂亮的样子,心里有些伤感。
等她下班后,我们一起回老院,边走边说着话,觉得她的话比以前多了起来,整个人放松许多。我很替她高兴。她说没有想到你跑来看我!说完,她笑了,接着对我说,看车的时候,特别怕碰见熟人,你来了,我不怕!然后,她又说,听你爸爸说你在北大荒都发表文章了,我真的特别为你高兴!可惜,和我一样,就是没有能上成个大学!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得想起当年她高考失利的样子。她的一生,便是从那时打了个弯儿。如果考上大学,是另一种样子了,怎么会跑到这里看自行车?
是个雪后的黄昏,积雪很厚,挂满枝条,覆盖房顶,在夕阳映射中,闪着冬天独有的凛然白光。路上结着冰,有些滑,我搀扶着她慢慢地走,背后打过来落日的余晖,在我们的前面投射下两道影子,又细又长,长出我们身子一倍多。那影子,在我们的前面晃动着,我们永远无法踩在上面,更无法迈过去走到它们的前面。
鲜鱼口
(节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