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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米尔案件[中篇小说](2)

(2006-09-03 21:26:40)

案件二
 
    6月到9月下旬的百十天,对于我们高原牧民来说,是一年当中最重要,最繁忙的当口。要驮着毡房,赶着牛羊去游牧转场,给牲畜添鲜草续肥膘。转场转好了,转到适宜的绿地,未来的日子会红火安逸。
转场前,喀拉佐居民点闹腾非常。
低矮的,河滩卵石码砌的冬窝子里,再没人闲呆了。
老天也爽,蓝漾漾的。
街头巷尾压墙根儿的黑石头块上,三五成群,团坐着黑布长衫,抠着眵目糊的晒阳老汉;去去回回倒腾着碎步,穿着彩色长裙挑水的女人;呼着喊着嘻嘻笑笑,结队成群追逐打闹的孩子。
那孜勒别克的女儿哈伦布说,她更喜欢这些天。虽然忙碌,虽然紧张,但全牧场男男女女,到得一股脑地齐整,像过节。等真正去转场了,各奔东西。几个月中,就很少见到人了。
转场前即便像过节,帕米尔高原的牧民也不把晌午饭当回事儿。两碗奶茶,半张馕饼,一抹嘴,齐活。这种吃法,家家户户如是,在每天每日的任何时候,都可能,随时随刻。馕和茶,是现成的,温在封着火的炉台上。这晌午饭,对于忙碌的牧民来说,差不多就是天白夜黑中的一个时间概念。
晌午饭刚刚过去不多久,一辆灰白色的小卡车,挤着黑山根儿,摸着草滩边儿,屁股后面一片烟儿,慢吞吞地向喀拉佐冬窝子居民点开来。
来啦,来啦!孩子们跳着脚喊着。
大人们停下手脚,打住闲谈,聚拢一堆在坡头,议论着,猜想着。
谁谁家的谁,可能在车上。
托人买的东西,这次该拉来了。
保不齐。
保不齐,还装有什么新鲜货色和山下的消息。
我同样惦记着自己,惦记有一两封北京书信什么的。也兴许县城或乡政府的朋友,给我带几条香烟。
两个多星期了,我一直在抽那孜勒别克老汉的莫合。他的莫合烟,区别一般人抽的叶片,像成熟的黄谷粒。维吾尔文的报纸,刺啦撕下一条,卷成个小烟炮。一口烟抽下嗓子眼儿,呛顶上两个嗝儿,劲儿大得不得了。刚刚抽到半截子,嘴巴就又麻又木,整个舌头像是个柴草疙瘩。四五个月的羊羔子肉香甜吧?照样没滋没味儿,直接吞进肚子。
三个多月的游牧,乡亲们只能顾及到牛羊。整个转场的过程,牧民生活所需要的盐巴、砖茶、面粉等等,都得准备足实。还有就是那些在乡上读书这会儿放假的学生娃、走娘家串亲戚玩耍的媳妇巴郎子,都得从三十几公里以外的乡政府所在地往家奔。赶回来,转场时搭把手。
好多天了,大家伙一直在盼望着这辆破车。盼望着分别的相见,盼望着相见时的喜悦。
    已经站不直的阳光,被哗哗啦啦翻着波花的河水吃足浸透。小卡车的挡风玻璃,晃耀得白煞煞明闪闪。
这会把小卡车看清楚了,真可谓不堪入目,漆身脱落得斑斑驳驳,像是什么人给修饰上一层迷彩伪装。
别在河边打愣啦,冲啊!库尔班摘下毡帽,挥舞着大叫着。亮出个光灿灿的秃脑壳。
    人群,被他招得一片乱喊。
冲!勇敢点!
冲!那一点尿水,甭怕!
冲!开足马力。
冲!把劲儿顶住!
冲!不湿到屁股就没事。
冲!
冲!
冲!
小卡车的驾驶员,笑眯眯探出肩膀脑袋,把手伸到顶棚上拍打着。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打出节奏回应。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驾驶员坐回去,车便哼哼唧唧地憋了好一阵子劲儿,一头撞下河道。
河水分开两岔,蹿起老高。一时间,没了车影。
坡头上的人群,捂住还没来得及叫好的嘴,静默了。
高原静默,吓死人。这么大的蓝天草地,这么大的空旷,这么长长绵绵背映着蓝天的雪山,都鸦雀没了声。
这很像雪崩的前兆,我紧张到极点。
好在帕米尔高原上的河,大部分是季节河,多是雪山冰川的融水形成。午后的雪山刚刚融化,洪流还没下来。此时此刻的河面虽然宽展,但水浅,只有半人深。可这半人深的水,足以让这辆破车熄火。
我还是担心。
卡车在河中央一动不动,听不见任何声息。坡头上的人群里,三五个男人开始脱掉长靴,挽起裤腿,解着长衫扣子,准备下去帮忙。
在人们的期待中,小卡车又开始动弹。能清楚地看见,水已经涌进没有车门的驾驶室。
脚下猛然觉出颤抖。嗡———嗡———嗡———,车虽然小,但声响奇大。车头跳了几跳,扬了几扬,终于努到河岸。上了岸,再次加大油门。下半身哩哩啦啦,上半身稀里哗啦。发动机像一个肺痨多年的老人,断断续续续续断断地清理着喉咙,在半坡间打了一个斜路,开进了冬窝子居民点。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司机买买都拉,他也注意到我。他一边向我摆着手,一边笑嘻嘻地驾驶着。
小卡车没有停下,在居民点中央平坦的空地上,兜着圈子。
我冲驾驶楼子里喊,耍什么飘,检阅呀!赶紧把车停住啊!
买买都拉站出驾驶室,一条腿甩在空中,一只手把着方向盘,笑着回答我,老师不要肚子胀,不是我不想停下来,车闸没有,刹不住。
刚刚松弛下的心,又是一绷一紧。我开始嘀咕,这可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到了家,却进不了家门。千万别出事!我们这里一年就这么一次转场,又缺医少药,禁不起血流骨断,车祸事故。
车子在居民点的当街,兜起圈子,速度也不见缓慢。
再看看大伙,都是笑嘻嘻模样,我也就不那么提心吊胆地张慌了。目光追着车子,脑袋里想着一个个能让车停下的办法。
车厢上,有了动静。
后车厢里的学生娃,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虽然在尖叫,却丝毫没犹豫,伸开胳膊,一个个地蹦了下来。蹦下来就蹦下来吧,嘿,几个男孩子还借着惯力,夸张地疯跑在人群中,任谁伸手也抓不到。然后又像得到了哪一个的指令,纠集在一块,跟在车尾后追随。
买买都拉的儿媳妇抱着小孩,在车厢槽帮边沿欠起半个身子,似乎不妥又坐下,坐下又欠起身。买买都拉探出驾驶室回过头喊,踏踏实实坐着,早晚让你下来。那孜勒别克把我扒拉开,想过去接孩子,可车呼啦啦从他身边开过去。速度跟先前一样,一点没减。
人群,自然而然地聚到了场地中间。
车还在没完没了地转。
抱小孩的女人,还是想跳下来,一会儿半跪,一会儿半站。
我正为琢磨不出办法,心急火燎的时候,哈伦布抱着一大卷毛毡子,急火火地从家里跑来。
库尔班用毡帽抽打着手心大声疾呼,嘿、嘿,还是咱们哈伦布姑娘聪明。
哈伦布从他身边跑过去,那神态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我迎上前,帮助哈伦布找了个宽敞地界,把毡子铺上。
卡车再次转回来,抱小孩的妇女一跃而下,在软绵绵的毡子上打了一个滚。滚过,跪稳。跪稳,就慌忙撩开胸前的衣服。
我和哈伦布围上去看。襁褓中,粉嫩粉嫩脸蛋的娃娃,居然咧着嘴在笑。
卡车在一片杂乱的喊叫中,围着人群,照旧转着圈。车上的东西,一件件被递给车下奔跑的人。也有的索性扔在地上。
那车怎么停住?我问。
没人回答我。
难道只能把汽油耗干净?我又念叨了一句。
好像没人听到我的问话。
哈伦布悄悄拽拽我的衣袖。
我不再说什么了。
卸空的卡车,最后冲向一个高坡。秃头库尔班的帽子,不知扔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举着两块大石头,一踮一踮着脚拿着架势,凑过去,垫住了后车轱辘。小卡车,这才稳当,没了动作。只是排气管,还在突突突地吐着油烟。
买买都拉下了车,径直奔我走来。一只手摇晃着一个塑料袋子,另一只手托着一块黑石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脸,还是那股蛮不吝的劲儿。老师,给您的。
我迎过去。塑料袋里,果然是几条香烟。好哇好,县城的友人没有忘记我这个烟鬼。
买买都拉迫不及待地讲述起来。
在路上,我们遇见一匹从山沟里跑出来的黑马。开始追在车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后来跟了一会儿,可能是嫌车子忒慢,就撒开腿跑到了车前,像是在给我领路。车子快它也快,车子慢它也慢,就是不离不闪。有时车子和它扯开了距离,它还会在路当央拉一泡屎,撒一泡尿,等我们。一路上,屎尿加一块,拉撒了六七回。过冰峡谷时,它等我把车开到跟前,就从嘴里吐出了这块石头,差一点儿砸坏车的水箱。它还仰起大宽脖子,啊啊地叫唤了得有一棵烟的工夫才跑掉,跑进冰峡谷去了。
石头很沉,像一块铁疙瘩,比拳头还大。
我说,很奇怪。我指的是马叼石头。
奇怪的事情,都是案件。哪见过这么一小块石头,比只羊羔崽子还沉的事?赶紧上报政府吧!那孜勒别克说完,用征求的目光看着我。
你这人咋长了一副兔子胆儿。啥都上报政府,政府管得了这等闲杂事?库尔班嘲笑着,把话茬接过来。
我在手中掂着石头说,不用。估计是一块陨石。
什么石?几个人一块问。
是从天外掉下来的。我说。
啊,那还不是案件呀,砸着人,保证活不成。得得得,得报政府。买买都拉说完,神秘兮兮地笑着从我手里接过石头,抠了抠闻了闻说,硬,真硬,比我们喀拉佐黑岩石硬多了,味儿倒是一样。老师,怎么天上也有喀拉佐黑山?
我逗笑他,不仅有喀拉佐,还有牦牛滩和喀拉佐河呢!
仨人不相信,一块晃起脑袋。
我随手掰开一盒烟,分给各位。然后说,石头我先收着,还不知道是啥时掉下来的,得到山下拿到研究单位,用仪器才能看出来。
那孜勒别克说,老师,我看啥时掉的都一样。从天上来的,更不是我们帕米尔的,都是个案件!
买买都拉说,是案件!
库尔班把烟点着,歪着脑袋,吞吐着云雾,一副不屑的样子。案件都过去啦,我们尽管自由自在地放牧吧。自由自在,可是上天给的。
想了想,还是就坡下驴吧。我说,好好,也可以说是个案件。
这就对了!那孜勒别克说。
库尔班摇摇头,扔掉烟头,从怀里掏出帽子戴上。
买买都拉没再说话。
睡觉前,我把陨石放在炕头。
买买都拉话里有话说,这东西不是咱家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出门搁在牛圈的围墙上。白泥墙,黑石头,夜色中也扎眼。等我下山时,再带它走。
后来的一段日子,好像大家都把这块陨石忘记了,也没再提及。直到转场那天,我才发现它不在了。丢了。
我没敢和买买都拉说。说了,他一准又认为是一起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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