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派对
蔡澜的书很多,有些杂乱,良莠不齐。有一本旧书倒有点意思,“江湖老友”。写金庸,蔡志忠,黄霑,亦舒,倪匡……昔日港台的才子佳人,逝去的黄金年代吧。提不起精神的阴寒日子,翻翻,倒蛮提神的。比如写金庸轶事,有人开玩笑问金,如果黄蓉参加如今联考会怎样?他答:结果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会作弊;有次金听人提起古龙写什么都有人看,比如写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四个女儿嫁四个女婿之类。金庸笑,要我写,就写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四个女儿五个女婿,这就叫文章……写才子倪匡移居海外后仍然被要求写专栏,倪说现在的生活就是烧菜煮饭,生活平淡,没什么好写。蔡澜笑说,读者每天看他买菜,也比看那些八婆讨论如何做女强人好看;写黄永玉,黄总有妙语:历史是两个人写的,秦始皇写一部,孟姜女写一部。黄永玉说郑板桥写“难得糊涂”,事实是,真糊涂是天生的,学也学不会,假装,都费神,不如不学。黄永玉个子小,还教人打架,说秘决就是把自己豁出去,不怕被人打,只是打人……书中写到一位画家丁雄泉,印象很深,是真潇洒的人。蔡澜跟他一路散步,丁讲:树是我朋友,我经常参加树的派对。你瞧我最喜欢这株树,多有活力,几千几万的叶子,我是来看老朋友了。丁请人吃饭喜欢多点菜,一次被问到两个人点这么多菜,他说:我请了很多朋友,来不了。李白,苏东坡,毕加索都请了……邀人去他家,晒太阳,叙旧,随意煮锅汤,切一半盐蛋、几片芝士,香槟一杯接一杯,蔡澜说自己很久没那么高兴过,遇这么好玩的人。可见真潇洒与故作潇洒还是有大区别的……写蔡志忠,问他最近在忙什么,答:研究物理,翻出多册分子和量子的笔记。蔡志忠像外星人,充满孩子气……
世间因这些真潇洒的人在,还是多些趣味的,不然,大家都一样,有什么意思。
生活中,潇洒是个常用词,但真正潇洒的人是不多的,真潇洒是外松内松,内松是一种真本事。一分功一分松。欣赏那些有大智慧,真潇洒和天真气的人,普通如我之类,难以抵达,看看,也有一种安心,知道好在哪里,就可以了。活得放松的人,不那么一本正经的人,笑看的人,不拧巴的人,举重若轻的人。
一碗蒸
蒸菜,简单,方便,少油烟,爸妈的生活方式。各种蒸,老年人很值得参考。
他们的蒸锅上下两层,五谷芋头红薯蒸,花菜、豆腐、鱼类蒸,芝麻蜂蜜蒸、豆子蒸,萝卜蒸,一锅蒸。再用一只汤锅,就很少去炒菜了,吃得健康。他们总结的长寿秘决是注重饮食。大概到了他们这个年龄才可以谈寿命之类的话题。因此,给他们买了一本蒸菜的图片书,各种蒸,妈闲来翻翻,也好玩。
记得有次看陈晓卿的一个纪录片,讲湖南浏阳的蒸菜,记住了其中一个配菜蒸,辣椒碎和豆鼓双蒸,看上去美味简单,当小菜是很不错的。
蒸鱼,以前老蒸不好,后来发现要抹点酒,不要用料酒,用粮食酒,普通黄酒或花雕酒就好,搁点猪油或腊肉片,国外的火腿也相当于中国的腊肉吧,差不多的意思。试了一次,没有腥味了。以前习惯蒸鱼油,发现很咸,并不好用。自己用生抽、醋、糖,橄榄油混合调汁烧热,浇到蒸好的鱼上,就完成了,健康又美味。
蒸年糕,加蜂蜜和红糖,这是跟我妈学的;熟芝麻加蜂蜜蒸,居然好吃。
几个小碗蒸,端上桌,也有小家氛围。蒸鸡蛋,温水调好,锅上蒸气后再蒸,五六分钟就好。一碗蒸鸡蛋,吹弹可破,可以当零食吃的。偶尔一人在家时,一碗蒸鸡蛋,一根玉米,一个快手青菜拌面,也可以是方便的一餐。其实,做菜不要复杂,能细水长流就好。搞得烟熏火袅,太过繁复,不健康也浪费时间。
现在出现不少美食评论家,须不知,滋味多半是不能被描述的,人们感受到的只是氛围。喜欢家常小菜,不要那么复杂,每件事,都往自己的方向走,饮食只是一种日常。为食所累,上纲上线,也并没有必要。
我来看此花时
春节前后,看文德斯拍的日系电影“完美的日子”,倒觉得可以叫“平淡的日子”。拍出一种重复,生活不变,主人公住小屋,出门、清扫、回家、夜读。有人说,生活就像上楼梯,一步一步,或上或下,重复着相同的命运。重复中,有些动人的瞬间,那些瞬间,也许才是活着的意义。生活并不完美,完美只是一种向往。就像电影里的主人公,忙碌之余,抬头,看云朵光线的变化,看一株植物慢慢长大。“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王阳明的生活哲学,大概就是此类意思吧。
日式文化,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倒是特别迷恋。正巧前段时间,在书店翻到一本关于“源氏物语”的专题书,做得极细,讨论“源”氏物语”的一种文化现象,翻着,想起了那个有关“源氏物语”的岁月。某种意义上,“源氏物语”之于我,是一种日式审美的启蒙,就是从那本书开始,我开始对日式古典文化感兴趣,那个阶段,读了不少日本文学,数年后,还心心念于2014年去了趟京都,是文学的引领吧,氛围先行……看的最早一个源氏译本是三联版的,后来又出了丰子恺版和林文月版,我都有买过,是一种对“源氏物语”的偏爱,各个版本都想对比看看。当然,先入为主,对最古早的那个三联版还是念念不忘,重读的也是那一本。
回到那本讨论源氏的专题书,用一本书讨论一本书,只有看过原著以后,再翻翻,就可看出底子。也像“繁花”一样,看过原著再看影视剧,也会多一些客观,多一个角度,作品就立体很多。专题很细,谈和歌,谈衣物,谈庭院建筑,谈香氛,谈每个女人对应一类花……沉浸其中,像一种美的清洁,我已多年未重读“源氏物语”了,但怀念从前对于这本书的热爱,以及之后这本书带给我某种文化氛围的延伸影响,再后来去到日本京都,一种感观的全新开启……很多事情是相辅相承的。喜欢那时的悠长,路漫漫的意思,读一个东西,是可以产生一系列深刻影响的。远不像如今短频快年代,一篇文字的影响力几乎短暂得一眨眼就过去。
有风吹过
年前路过美术馆,又去重看了一遍古画展,在金农的墨梅图前站了良久,梅的境界是一种活,有风吹过,枝头颤动。“”西园雅集图“,侍女的眼角有靛蓝色,眼角眉稍,与桌上的棋盒色彩是呼应的,在眼角,在鬓角,在衣襟,彼此呼应,欲说还休。画里处处有呼应,整体有一种和谐,而不是硬板板。为什么我看现代画没感觉,细想想,不少画是呆板的,每个细节彼此脱节,哪来的呼应?就像有高人形容茶的口感,不在贵贱,有的茶有活气,有的茶只是呆板,口感上的呆板。可不是嘛,人,事,物,应该有某种相通。大道至简,殊途同归。记得多年前在广西龙脊梯田,夜色中,山风吹,清气满怀,喝到一种粗野的乡茶,当地人自己喝的,泡出来黑乎乎,口感却鲜活,清冽,珠玉口感,一直记得的。
回到展览,看了曹全碑和石台孝经的拓印版,隶书真好看啊,一个个字细看过去:一,心,不,人,君, 舍 ,雨……
舒展,放松,呼应,静宓,通篇结构好。东汉
185年的曹全碑,当之无愧隶书经典。碑刻原作在西安碑林博物馆看过,刻在碑上,看不太分明,拓印真迹版倒是粒粒分明的。好文字,彼此呼应,看得到呼吸,顺势而为,整体流畅,唐玄宗亲笔手书的石台孝经也是如此耐看的。
梅友
自己熟悉的城市有800岁的古梅,像是前不久注意到,真是熟悉的地方反而容易忽略。一个心里把它当景点的地方,是不愿来的。原来,也可能是来的时机不对,心境不对,那么,看了等于没看。春节后,一个阴雨降温天,赶早去看古梅。今年还真没好好赏梅。与一件事物的相逢,现在的想法是一期一会,通通透透,明明白白。冷雨的清晨,无人。售票员笑,今天这样的天气……答:正好人少。我们相视一笑,也算一种明白。直奔古梅园,上一次来,应该是2010年前了,看当时的照片,人多,天晴,像春天,也无印象有古梅,或者说当时并不懂欣赏吧。这次,倒是看个饱,偌大古梅园,人廖廖,微雨,阴寒漠漠,是赏梅的好时光。800岁的美人梅,是晚梅,未开,结实的苞,枝干粗枯如盆景,枝条却细如工笔画,姿形美,古梅美在身姿,从容不迫百转千回的好。默默看这株梅,有朝拜的心情。想起苏州网师园那株900岁的圆柏,枝干也是枯的,发油发亮,已像是活化石,入定的感觉,每次去苏州,我总要去看看它,抚摸它的树干,与它打声招呼:你好啊,还是老样子呀……眼前的这株梅每年开花,如约而至,800年光景,不响。光是这一点,人已是太过渺小挣扎,看看人家的不露声色。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喜欢看老树,那些精精神神的老树。心里有几个“树”朋友,每年特别的时刻,总记得去看看它们。如今,我又多了一位梅树友,一年一度也可以来看看它,获得一些启示和力量。除了这株梅王,当然,那株叫“小梅”的600岁梅树也好看的,树干已木腐中空,枝条却依然妩媚,白梅秀妍如玉。600岁的小梅,它也可以算是我喜欢的梅友。还有300岁的雪梅,500岁的小白长须,400岁的江梅,500岁的炒豆梅,他们的树干,枝丫,米粒花朵,朝气蓬勃的好,眼睛忙不过来。太过专注,伞不知掉哪里了,下雨了,去找伞,找到,又折回再看它们,前前后后,从上到下,古梅,的确美在姿态,花倒退居次位了。雨大了些,去附近茶亭点杯咖啡,小坐一会,目光所及,是小庭园。两株梅,花初绽,普通梅花,廊前瓦下掩映,因恰到好处,也美的。适宜就美,不多不少的点缀。对着它们,喝完我的咖啡。听雨,赏梅,人生的佳境令人心起敬畏,认认真真一期一会。
电影
“枯叶”,略显沉闷的芬兰电影,色彩感却一流,音乐很棒。每一曲都好,里面有一曲叫“身披失望,无法忍受我自己”,爵士乐的氛围,分外动容。每次看到好的电影配乐,都会去找到专辑,再听一遍,讲究的导演不会忽略配乐这个环节。影片中,两个孤单落魄的人,遇见分开再度重逢,生活并无改变,没有奇迹出现,依然是小人物,依然没有出路,不过灰暗中的一丝暖光。大背景是苏联解体,但那只是收音机里的事,普通人的生活只是工作,休息,发呆,不知如何是好。没有过多的话,也没太多值得高兴的事。平淡近于重复。想想,国内的一些片总是热热闹闹,斗志昂扬的,很少有这样一些深入心灵的片。记得有句话,小事无限放大,大事无人谈起。一些人内心深处隐秘的东西无人关注。这个,也是值得探讨的,看到的,总是一派祥和,平静得不像是真的。这类电影,如果在国内上映,可以想像是没有票房的。春节档,每年我也都会看一两部的,当家庭春节活动。但是,看完就完了,没有什么回味,也不会让人想重看。这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想想,王家卫的繁花也是热热闹闹,但底子里有一种清冷,繁华落尽归于空寂,这个就是另一种高明。繁花是喜欢的,隔几天看两集,可以看很长一段时间,当然是看沪语版的,总是看得高兴。爷叔说:今朝的阳光晒不到明朝的衣服……一切都是必然的,没有另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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