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象乾传

     王象乾，字子廓，别字霁宇，户部左侍郎之垣长子，隆庆庚午乡试第二人，辛未进士，筮仕山西闻喜县。县城有偪涑水，奔涨湍悍，岁为民害。公筑创石堤百六十馀丈，自是水不复啮城。入为兵部，出守保定。会旱蝗，忧税征，足秋税银併迫，而谷价壅贱病农。时库有马价银万两，公散诸邑为籴本，且谕之曰：“输金输谷，惟民便，勿增减其值，以尔民徼输告。”毕，而万金宛然归帑。次春谷价腾，获利三千七百馀金，用办牛种，安插三晋流民无算。

举卓异，迁河南副使、宣府口北道参政。宣镇独当（哈喇）慎老把都、永邵卜、大成、火落气诸部，控弦数十万，文武将吏狃于款，军容久弛。公至，壁垒一新。张家口市赏，岁费二十七万三千有奇。公力折之，卒定为十八万，岁省司农费九万馀两。加布政使。甲午，陞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史车二部久居塞下内属，忽安兔之诱飏去。公曰：“此肘臂之患，不可纵。”乃故停顺义王扯力银償，使擒史车自效。既而果获史车献辕门。公复顺义王赏，而奏薄史车之罪。二部感泣，卒攻破安兔。陞兵部右侍郎。

公在宣镇十三年，驭远人以恩威，诸部畏爱之，斥堠无警，凡节省市赏九十万。辛丑，廷议以兵部左侍郎总督川湖贵州军务，代李化龙经理播州善后事。时杨应龙初平，议改土设流，剏立遵义郡县。公至，则缮城郭，立学校，简兵将，足储峙，正经界，抚流移，宽徭赋，给牛种，编保甲，五城并建，至今为蜀大府，公之力也。播人吴洪自诡杨氏后，聚众溪，伪号骠骑将军，结连水西为乱。公设方略讨平之。铜仁水硍苗贼吴老乔、侯兴，平越贼阿浪阿皆等作乱，遮滇黔道，公不烦募兵请饷，折冲樽爼，未半载悉平之。水西、乌江北袤千二百里，膏沃之地，精兵劲弩，所出播旧疆也。杨氏灭，水西安疆臣跋扈，妄称嘉靖中杨相割地，据为己有。又以重贿入京师通要路，外而黔蜀直指，内而本兵，皆欲予之，公屹然力持不可。劾千总刘胜移营卖地之罪；据一统志，自渭河及沙溪，南北侵占八百余里，自靖边关及乌鸦尾，东西侵占六百馀里应归播。疏前后八上，大要谓祖制必不可紊，国威必不可亵，彝心必不可启，籓篱必不可撤，兵饷必不可缺。且历尽唐宋以来，以乌江渭河为界，险而易守。宋杨邦宪之败罗汝元，杨嘉贞之御囊台；景泰间杨辉之防彝猓，皆在乌江。自安万铨占夺渭河，五入播地，履空蹈虚，无复结草之固。今创造伊始，设险固国，正维其时。一旦有事，彼在跬步，我越千里，兵逾重险，寇据平原，劳逸之势相万，虽鞭之长，不及马腹，窃恐普奴之祸不独在镇雄也。又曰：自杨铿归附以来，播非杨氏之播，皆高皇帝奄有之舆图也。臣伏读《大明一统志》，山川疆界，无一不详。尺地王土，何远何近？么麽小丑，何敢悖祖制而干不赦之诛！又曰：朝廷分疆釐土，彝司各有限制，强者不得兼并，弱者不得侵削。安氏自夺沙溪、谓河之后，当事者不问，而垂涎栗木、蔡氏壩之心萌矣。自夺栗木、蔡氏坝之之后，问而不竟，终遂其私，而垂涎虎场、乌鸦尾之心又萌矣。始之不慎，干戈相寻，弱肉强食，将何所底？他日谓诸彝凌夺之祸自臣启之，臣不敢也。甲辰，以平播功赐飞鱼服，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冬，父司徒公讣至，公连章请奔丧。当轴谓必地界定，然后可归。公曰：“吾腕可断，地界不可易也。”卒得旨，以乌江千二百里之地归播州。濒行，疏安氏陆梁后必反状。至天启中，安邦彦、奢崇明发难，果如公言。

    戊申，服阕，起总督蓟辽。先是，制府缺人，廷推再上。上不许，谕内阁曰：“朕记得山东一人可用。”或以邢司马玠对。上曰：“非也。记其人前数争地界。”主爵者乃以公名上，制曰“可”。公在蓟门，铃关之暇，纂次《皇祖开天玉律》一十三篇，缮写进呈，上嘉纳焉。公父司徒公当穆宗时在谏垣，进《基命录》，公复继之，实两朝君臣之大典云。陞兵部尚书。壬子，以尚书召入筦中枢。三月，以川贵善后平級征苗功加太子太保，赐蟒服。癸丑，福王久留京师不就国，公与政府福唐叶公、宗伯武进孙公忧之，约九卿合词以请。及疏首列名，众逊不敢当。公毅然曰：“我司马也，独冒宫衔，当为疏首。”疏上，公率九卿候旨朝房三日。不从，则再疏，跪候旨于文华殿门者三日，又不从。公与孙公纳印挂冠以去就争之，卒感动上意。公以福王赡田多非祖制，抗疏力陈利害，卒减其半。朝廷益以是重公。兼摄吏部、都察院，及协理戎政。疏请补大僚、速考选、起废籍，疏淹滞、罢税使，章数十上。甲寅，以病予告。天启改元，起公田间。公闻命即行，自灜至涿，朝士觇报相贺。既至，上复公兵柄。公自请行边。乃以大司马出镇，总督蓟辽真保登津，兼制宣大军务，经略御倭，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又加少师兼太子太师。癸亥，丁继母路忧。丁卯，插汉虎敦兔率八部拥众数十万袭，黑点五六千里，势如风雨。会插汉使云中，新平堡边将杀之，插汉挟为口实，直入宣府、大同。崇祯改元，起公督师行边，时八十有三矣。召对平台，面陈方略，至镇约束文武将吏，为战守计。时插部方与永卜二部相攻，公以一纸书，驰谕虎墩就抚。又敖部称兵犯龙门，宣谕之，稽首谢罪。己已十月，战捷红沙梁。时边事孔棘，一夜数起，或中夕徘徊帐中。十二月，公病，乞骸骨，上慰留至再。插使刀儿计等入见，公移卧榻于堂，五引见，示以威福，折其要求，款事以成，而公病益甚矣。疏十四上，始得请。

     公再镇宣云，卧護诸将，无亡矢遗镞之劳，而西陲晏然，议者谓唐汾阳西平后一人而已。庚午甫归，以四月十五日薨于里第。弥留之际，喃喃若梦中语，皆边疆大事。事闻，上震悼，辍朝三日，赠太师。公出入将相六十年，自县令、郡守，以至师保，一督楚蜀黔中，宣大、蓟门，皆再出镇，勋德功名，详具国史。明三百年间，三总三边者，杨文襄一清、王襄敏越，洎公而三云。大清康熙八年，奉旨入乡贤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