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
(2009-09-22 10: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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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辽沈晚报》開了個「国学大讲堂」欄目,要在報上普及國學。該報據說是东北地区发行量最大的报纸,隶属于《辽宁日报》传媒集团,每期发行量现在超过60万份。
一、智:儒家怎麼看?
(一)主智
在仁、義、禮、智、信五德中,一般較少強調智。實則智極重要。智,既指知識,又指智慧。人怎能沒有知識又沒有智慧呢?
歷史上,儒家就代表這種有知識跟智慧的人。而其知識與智慧,主要從學習得來。
《論語》開篇即講「學而時習之」。要學習,就不能不讀書。因為「文武之道,布在方策」,先王之遺言,都記載在書上,故若想繼承古人之經驗、檢閱古人積存的財寶,就得去看書。今存最早一個《論語》注本是何晏《集解》,它注「學而時習之」,引王肅注:「時者,學者以時誦習之」,把學解為誦習,正是有見於此。更早,荀子也說過:讀書「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可見讀書是學的基本方法,時至今日,依然如此。
重誦讀的儒家,乃因此而表現出它的文獻性格。孔子刪定《詩》《書》、修《春秋》、贊《易》,自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莊子說古代道術:「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指的就是孔子所開啟的儒家一脈,頗有保存文獻之功。
智力活動分兩部分,一是對文獻的誦讀記憶,孔子也稱此為學,是狹義的學;另一部分是理解與思考,孔子稱為思。二者不可偏廢,故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為政篇)。可是無論思與學,都仍是智性的,指涉知識與思考。孔門既然重學勸學,對於這種智性能力之發揚當然也就不會漠視。或者說:重學勸學本身就顯示了他們主智的精神。
一般人論孔子論儒家,都說其宗旨在於論仁。孔門當然論仁重仁,可是孔門一樣重智,而且論仁往往跟智合在一塊說,這卻是大家常忽略的:
1.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雍也篇)。
2.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子罕篇)。
3.樊遲問智,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智矣」。問仁,曰:
4.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智,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顏淵篇)
一二則都先說智再說仁,第二則兼說勇,後世因而把智仁勇稱為「三達德」。但勇的地位不能跟仁智相提並論,孔子便說過:「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憲問篇),故其實只是仁智對揚之格局。一、二則均如此。智者樂,正與「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相呼應,學了也才不惑。在孔門,對智的重視,是與其重學勸學配合的,孔子弟子大概都能體會這一點,故樊遲兩問,均兼問智與仁。
智與仁不但對揚,它們也是相關的。如樊遲第二問,孔子說仁是愛人,智是知人,樊遲聽不懂;孔子再答:「舉直錯諸枉」,樊遲更不懂。後來問子夏,子夏才說明:舉直便可錯諸枉,讓不正的人也都正直了。舉直是知,使不正的人都正,是仁,不仁者都遠離了。這其實就是以智為行仁之條件。
為何如此?孟子得好:「徒善不足以為政」(離婁上)。仁是善心,故仁者愛人。但光有愛心並不能使愛推達於天下。想行仁,須有方法,這就需要智慧。知人為智之表現,靠著知人才能行仁。孔子當然很重視仁,可是只有仁愛,卻也可能只成了個爛好人,所以孔子說:「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陽貨篇)。學,不僅可以行仁,更可以治仁之蔽。
就此而言,智與仁不但足以對揚,它們關係密切,且據孔子之見,智恐怕更為重要。這是一般講孔學的人所不知或不喜歡講的,可是不知此,就無法了解孔子所說的聖人。
(二)存聖
〈述而篇〉:「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矣!」〈雍也篇〉:「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這兩段,都談到仁與聖的關係,前者把仁跟聖分列,後者認為聖更高於仁。
這表明仁與聖是不同的。這不同在哪兒呢?仁者愛人,可是行仁只能「能近取譬」,由近處做起,先「修己以敬」,再「修己以安人」(見憲問篇)。聖人則範圍大得多,可以博施濟眾、可以「修己以安百姓」。這不是聖人比仁者更仁,而是他更智。
要注意這一點。聖人之聖,乃是就智說,非就仁說的。
聖指智者,不是孔門獨特之見,乃古代通說,故俞樾《群經平議.孟子二》云:「聖之本義,與智相近」。各種古代注解,均可支持這個論斷,如《大戴禮.四代》:「聖,知之華也」;《詩‧邶風.凱風》:「母氏聖善」毛傳:「聖,睿」、孔疏:「聖者,通智之名」;《書.大禹謨》:「乃聖乃神」孔安國傳:「聖,無所不通」。聖都解為睿智。這個字,從耳,呈聲,《說文》云:「通也」,其實也就是孔子說六十而耳順的意思。六十而耳順,境界還在五十而知天命之上,許多人都搞不懂孔子為何如此說,朱子《集注》云:「聲入心通,無所違逆,知之之至」,講的正是聖的本義。以耳之聰,兼目之明,指一個人聰明極了,什麼東西,不必看,只要一聽就能明白:「聖者,聲也,通也。言其聞聲知情,通於天地,條暢萬物也」(藝文類聚,人部四,引風俗通)。
人的聰明是天生的,所以智力頗有高下。王弼死時才二十四歲,可是他註解《老子》《易經》,註得那麼好。鳩摩羅什十幾歲就當了龜茲國的國師,宏開大乘,為我國佛教許多宗派共同的祖師。這些都是天才,更不要說文學藝術上的李白、蘇東坡一類人了。
孔門論學,很承認這一點,所以有上智下愚之分,說:「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季氏篇)「唯上智與下愚不移」(陽貨篇)。上智即是聖人,聖人天生聰明,而且因太聰明了,故什麼都通曉通達,其特徵即在於通博。太宰問子貢:「夫聖者歟?何其多能也?」子貢回答:「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就是在這種聖人觀底下進行的問答。
這種聖人觀,在孔子那個時代早已普遍通行,非孔子之發明,所以太宰與子貢之應答如此,孔子說的聖人也是這個意思,並不從德行上講,跟後世受儒家影響的聖人觀頗有差異。
但孔子雖採用當時流行的聖人觀,卻又有所不同。不同者,在於孔子是重學的,聖人才華太高,生來聰明,根本用不著怎麼學。這種人不用學,或者他們的學也跟一般人不一樣,因此可以存而勿論,只針對該學應學的這部分人說話。
「唯上智與下愚不移」這句話,就是說除開聖人和白痴,人都是該學習的。移,即學之作用,所謂「性相近,習相遠」。一般人之才智其實相去不遠,但通過學習,人卻會顯出差距來。有些人學而知之;有些人困而學之,遭到了困難才去學;又有些人就是碰到困難了,也還不曉得要去學,結果當然就很不相同。其不同,既在結果上顯現,也表現在他們對學的態度上。
(三)興仁
孔子推崇聖人而卻不敢自居於聖人,只說自己是好學者,也鼓勵每個人都去努力學習,其理論結構大抵如此。故其特徵有三,一是重習不重性,對性討論少,對學習強調多。其次,是以智言學。三是以學興仁,以智行仁。〈季氏〉: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聰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九思之中,聰明居首。思本是用智,用智去思考一切視聽言動,才可稱得上是個聰明人。而這個聰明人事實上也就是位君子,是個仁人。別忘了:顏淵問仁時,孔子說:「克己復禮為仁」,顏淵再請他細說時,孔子答的,就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視聽言動,如不合乎禮,就不亂來,即是仁。可是要想達成此種仁,其工夫,首先當在「思」,用智去判斷它合不合禮。若本不知禮,哪談得上克己復禮?所有道德問題都是如此的:
「由也,汝聞六言六蔽乎?」對曰:「未也」。「居,吾語汝: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陽貨)。
仁、信、直、勇、剛,都是德行上的事,但若欠了學問,這些德行也會害事,好仁者變成了個無原則的濫好人,好直者容易說話尖刻傷人,好勇者容易闖禍,好剛者容易亂來,好信者又唯知重然諾而不明事理之是非,反而害人害己。其中「好智而不好學」的智,是指天生的才智,憑著一點聰明去耍弄而不向學,就會放蕩無歸。總之,什麼都是要學的。
(四)博學
什麼都要靠學才能成就,因此當然要強調博學。
孔子以博學著稱,是先秦諸子所共同承認的,在當時且有不少傳說,其智者之形象並不比他仁者的形象遜色。子夏說:「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張篇),更根本就把做學問當成是仁的體現,不唯用智成德,用智本身便顯示為德。孔門仁智雙彰,故可如此說,因為反過來子夏也說過:「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事,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學而),學以行德,若德已行,自然也就顯示為已有學了。阮元《曾子注》對此有段解釋:
孔門論學,首在於博。孔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達巷黨人以博學深美孔子。孔子又曰:「博學之,審問之」。顏子曰:「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故先王遺文有一未學,非博也。
博學,首先是從文獻開始,所以說博學於文。從古代留下來的文獻中吸取古人之經驗、知識,觀察古今是非通塞、各種人物表現,這是做學問的基礎,其後才有慎思明辨篤志等一系列工夫。「約」也是在博學的基礎上說的,沒有博就談不上約。。
因此,總括起來說,從儒家的觀點看,為有好學、博學,才能讓人成為智者。唯有智者,才能興仁,而不只是個愚笨的忠厚人。
二、智:道家怎麼說?
儒家和道家的分別,似乎在智方面最明顯。儒家主張博學、重視知識,道家老子則說:「絕學無憂」(二十章),要人「絕聖去智」(十九章),恰是針鋒相對。因此有人就認為儒家主智,道家卻是反智的。
不過,據說孔子曾問禮於老聃。此事今人多以為可疑。但先秦諸子都是相信的。當時孔門後學也沒有誰反對此說,可見這層師生關係至少在心理上早被確認了。而老子的身分,又是周王室的守藏史,也就是國家圖書館館長,正以其博學知禮著名,所以孔子才會千里迢迢跑去向他請教。老子本是博學之士,孔子又曾向他請教,他們對治學之主張又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不同,乃至互相矛盾呢?這就該注意老子的發言情境和說話方式了。
所謂發言情境是說:孔子是個篤實學習的人,十有五而有志於學,一步一步,徵文考獻、尋師訪友,黽勉不已。他自己如此力學,當然也以此法教人。他從不自認為是天才,對門弟子說話時,雖也贊美顏回能聞一知十,但基本上採取的是對一般人的教法。因為門人之中,「柴也愚、參也魯」,並不個個聰穎。孔子固然因才施教,教法主要還是針對「中人」;因此孔子論性與天道等較深奧的道理,連子貢也要感嘆並不常聽到。
老子此書,不像《論語》以師生問答為主,它更像是一位博學多智的老人在自抒己見。而且他是居高臨下的,嘆時世之衰,憫世人之愚。故大部分不是教人如何去做,而是說你們都搞錯啦:對世界認識不清,未嘗見道;拚命去做的事以及做事的方法(例如用智經營、用兵殺伐),更是欲南行而北走,都不可能真有什麼做為。只有他推薦的方法,才能無為而無不為。
老子自己又是個博學的人。已然博學的人,跟尚在努力進學中的人,對知識與才智的看法當然也不一樣。就像我們都羨慕蘇東坡的才學,東坡卻說:「我欲生兒愚且魯」呢!我們正努力讀書識字,東坡則說:「人生識字憂患始」。人都希望又聰明又有學問,可是真聰明又有學問的人卻往往對自己一去不回的童真歲月緬念不已、對平庸人的憨直純樸艷羨不已,覺得無思無慮、不識不知、傻人有傻福反而挺美。這是已有學問者的一種心理,老子的書,大抵即是這種心理的理論化。所以他的發言情境跟孔子並不一樣。
講話的方式也不同。孔子循循然善誘人,平實說理,常會照顧到聽者只是中人之資。老子主要是表達自己對天道人生之心得,可是講來便有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慨,覺得世人都搞不清狀況,世界或世事絕非一般人想像的那樣。因此它不是教人的態度,頗有發牢騷、教訓人的氣味。
他當然也會正面指明真理該是如何、對事情該怎麼看。但他的見解又太特殊,跟一般人逈異,所以常像是在說反話。而老子也確實常利用說反話的方法來表述真理,此即所謂:「正言若反」(七八章)。
因此我們看《老子》,要明白他許多話是跟一般世俗見解對著的,目的正是要打破我們的固定思維。例如大家都覺得聰明好、有學問好,聰明有學問就能分辨善惡利害,他卻說:「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有啥好辨的?何況難易相成、有無相生,是非善惡本來無定,只是相對的說法。且福兮禍所倚、福兮禍所伏,關係複雜得很。若一定要執著於善,那就偏頗了,反而常造成了惡:「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不善矣」(二章)。
因此從這個角度說,他認為想把是非善惡搞清楚,根本是庸人自擾。哦,不!是自以為聰明的人在自尋煩惱。所以他說「絕學無憂」,得像個愚人般:「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二十章)。一般人都要搞楚、弄明白,一付精明的樣子,我偏要昏昏沌沌,像個笨蛋。
後來莊子也講過一個混沌鑿七竅而死的故事。鑿開七竅,才能耳聰目明。但道家恰好不要這種聰明,他們要有愚人之心,因此說絕學無憂、絕聖去智。可是你真認為他們是愚人,是不要智嗎?哈哈!當然不是,他們是要大智,而且大智若愚。
追求大智慧,正是道家之學的重點。
大智的反面是小智,兩者不同,故莊子說:「大智閑閑,小智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齊物論)。小智指什麼?一,指一般人所認為的:讀了書、有知識,就是個智者了。老莊說這還差得遠哩!書,一方面是讀不完(莊子養生主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一方面是讀了沒什麼用,讀的不過是些古人的糟粕罷了。再一方面,那種不斷積累知識之方法,其實跟人有沒有見識和智慧可能恰好無關。故老子曰:「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四八章),心裡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各種知識,或許還不如清空了好些。空才能靈,用老子的話說就叫虛,要「虛其心」「致虛極,守靜篤」「唯道集虛」。
小智之另一狀況就是對自己之智的固執。
要知道:讀書人若學而不思,當然就只把書本上的知識拿來拼湊賣弄一番;若讀得好些,又好學深思,則便可以形成自己的見解、主張,乃至建立一套學說。在世俗人看來,這即是治學有成了。可是依道家看,此類學說,不過固執一端而已。
例如儒家與墨家,各講一套,彼此爭來爭去:「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有啥意思呢?凡有洞見者,其實亦必有其盲點。故對我們所知道的,自喜自是,執此與人相辯,實在無聊,真有大智慧者便不如此。
一方面,他會「止於其所不知」,明白自己的局限;對自己不懂的,也不妄以己知去衡測。另一方面,他又知道「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任何東西都各有其理,要試著從它本身去看,不能僅站在另一邊亂批評。若能同時照察兩邊,那才較能得乎實際。
莊子〈齊物論〉等各篇論知識問題,甚為繁複,但大體不外乎此,重點在於教人勿自以為是。老子說:「不自見故明,不自恃故彰」(廿二章),也是這個意思。真正有智慧的人,總是要虛懷若谷的。
虛懷若谷,似乎只是一種態度,而且有點消極。但道家主張的虛懷若谷其實更是一種積極的方法。
例如:「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廿四章),所以只看得見自己好處的都不叫聰明,須能知自己之短、明他人之長:「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卅三章)。聰明人懂得吸收別人長處來改善自己,這不是很積極的做為嗎?
又因虛懷若谷的人總能看出別人的長處,故老子曰:「聖人常善救人,故人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物無棄物,是謂襲明」(廿七章)。襲是因襲之意。道家是講因的,因就是因勢利導之因。任何東西均能因其特性予以利用,自然物無棄物。毒藥用得好,照樣可以救人。人也各有優點,即或是雞鳴狗盜之徒,如能善用,不但人無棄人,足以成事,而且可以把這個棄人給救了。而且,就算壞人終究是壞,幹不成好事,又有什麼關係?「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仍能使世界總體得益。善人、不善人亦是相因的。這叫襲明,不是人天生的聰明,而是通過因襲這種方法獲得的聰明。道家不像儒家會討論人的天生才智如何,只講一套使人成為大智之法,襲明即其中之一。
莊子談了另一種以明之法。他說戰國時期那些辯士,想把自己所喜歡的道理去讓別人明白,可人家實際上未必想明白,也不需要人人都明白。結果辯來辯去,反而把大家都搞糊塗了。故莊子說:「滑疑之耀,聖人之所鄙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聖人不講些稀奇古怪的論調以炫耀自己的才智,也不理會那些論調,故不用而寓諸庸。庸即平常平庸。唯其平庸,所以明白,不像那些講白馬非馬、堅白石論的辯士「以堅白之昧終」。這不貪圖滑疑之耀的態度,亦仍是虛懷之一種表現。
老子那時還無此類辯士,但老子已談到了這個問題,他說:「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三十八章)。前識,是先知般的預測能力。擁有這種能力,誰不以為神奇?可是老子說這只是種花樣,沒什麼可稀罕的;一旦社會上看重它,卻將是愚民的開端。前識,也是種滑疑之耀,看起來很炫,老莊可瞧不起。莊子〈應帝王〉還舉了一位鄭國神巫,號稱能「知人之生死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的故事,著實取笑了他一番哩!
這些都是由虛懷若谷發展來的方法。但仔細想想,虛懷若谷這種態度又由何而來?不就來自對道的體認嗎?老莊稱此為知常,要明白天地之常道。
這才是道家真正的關鍵所在,故老子說:「知常曰明」(五五章)。
他曾自誇;「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四七章)。一般人要智,總須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老子不然。前已介紹他說過讀書不能獲得真正的大智慧,出門求訪印證,他也覺得是徒勞。那麼,該如何才能有智呢?只須掌握了天道之常,自能以簡馭繁,貫通眾理。反之,若不知常、違背道理,不僅是笨,還會遭殃:「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十六章)
然則什麼是常?老子講得可詳細了:物壯則老;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法令滋彰,盜賊多有;五色令人目盲……等都是「常」的一些例證。看得懂,人才有智慧。
老莊是不教人讀書的,他們只指點你如何獲得人生的智慧。
三、智:我們怎麼辦?
儒道兩家都不太重視天生才智,正如他們也都不贊成我們以貌取人。容貌美醜、才性智愚,均由天生。但荀子寫過一篇〈非相〉,反對以形狀妍蚩論人。說許多漂亮的人心術不佳,為人所鄙;反之,許多聖賢卻其貌不揚。莊子也在〈德充符〉裡講了不少形貌醜陋,但因德行充實而受人敬愛的例子。後來蘇東坡云:「腹有詩書氣自華」,即闡發此理。腹有詩書,乃積學之功。積學,連容貌醜陋的毛病都能遮掩過去,何況才智低下?一個笨人,只要努力,「駑馬十駕,功在不捨」(荀子.勸學),照樣可以成就。
這個態度,跟世俗社會明顯不同。
一般人總是欣賞乃至歌頌才智和美貌的,君不見喜宴上賓客的賀辭總是要稱贊新人是「郎才女貌」嗎?中國有無數才子佳人類小說、戲曲,在表達著這樣的態度。一個女人,美貌是首要的。只要美,什麼似乎都能得到。男人則要有才,才子不但在事業上可以鴻圖大展,愛情上更可春風得意,可以與美女匹配良緣,甚至可能和唐伯虎一樣娶八個老婆(見小說《八美圖》)。因此,大家對才子總是艷羨的,誇耀其才,往往予以神化。
以小說《三國演義》來看吧。它說龐統與諸葛亮齊名,一名鳳雛、一名臥龍。諸葛亮寫了推薦信讓他帶著去見劉備。可是龐統貌寢,劉備看了便不重視他,只讓他去做一名小縣令。龐統到任後,成天喝酒,不理政事,公文堆積如山。幾個月後,張飛去巡查,聽說縣令如此懈惰,大怒,責他荒廢公務。龐統大笑,要張飛稍坐一會兒,他開始上堂辦起公來。口揮指畫,審事、斷案、批公文,兩三下便把幾個月的事都做完了。張飛大驚其才識敏捷,這才上報劉備,得以重用。以龐統之才,一上午就可辦完人家幾個月才能做完的事,其實還是小cose,他是諸葛亮一類人,施展起來,那還了得?不幸後來早死,才智並沒完全發揮。
小說中著重寫發揮了才智的人是諸葛亮。他高臥隆中而洞察天下大勢,出山以後,屢用奇計,聯吳抗曹,借荊州、草船借箭、借東風、燒曹營、氣死周瑜、七擒孟獲、六出歧山,乃至空城計等,令人嘖嘖拍案稱奇。把諸葛亮塑造得如神仙一般。
小說還說蜀中有一位張松,被派去曹營當使者。曹操見他矮醜,問:「你們蜀中沒人了嗎?怎麼派你來?」張答:「我們選派使臣是看地方的。長得帥又有才華的人出使好的地方,像我這樣的人,當然就只能來這兒啦!」令曹操一時語塞。曹本自負,曾注解《孫子兵法》,又著有兵書,名《孟德新書》,取給張看,意在誇示,說:「你們蜀中有這樣的人才嗎?」張取其書看了一遍,道:「你這是剽竊來的古書,蜀中早有流傳,三歲小兒都曉得,不信我背給你聽」,竟從頭到尾背了一通,原來他看一過居然就都背了下來,其才智機敏豈不可驚?
小說為什麼要這樣渲染人之才智呢?無非投觀眾之喜好罷了。才人之智被形容得離了譜,遠超乎常人,所以文學史上批評《三國演義》,認為它的主要缺點之一就是「狀諸葛之智而近妖」,意謂其誇張。但因智而近妖暗符了一般人的世俗期待,所以戲台上的諸葛亮索性就穿上八卦衣,一付風水妖道的打扮,而其他講史演義裡也總不忘安排一位諸葛亮式的人物。如《水滸》裡就有個智多星吳用;《說唐》裡也有個足智多謀的軍師徐茂公,明代開國故事中的劉伯溫也如諸葛亮般被神化或妖化了。
其實早在諸葛亮之前,孔子就是諸葛亮式的人物。諸子傳說裡的孔子,不但博學,什麼都懂,大家碰上什麼奇事異物都去問他,而且本身才智就非常人所能及,不然為啥叫聖人呢?
現在泰山頂上還有一座孔子廟,明嘉靖時建,前面有座石坊,上題「望吳聖跡」四個大字。北面是孔子厓,又名望吳峰。這是什麼典故?
原來,《韓詩外傳》記載孔子與顏回遊泰山,孔子在這兒朝南一看,就看見了吳國都城外一棵樹下繫著一匹白馬,指給顏回看。顏回不敢置信,心想:千里之外,哪能瞧得見?回魯以後,便親赴吳國調查,果然在孔子南望時吳國都城外大樹下是繫著白馬。以此證明孔子確實天縱之聖,比一般人耳聰目明得多。現在泰山上的孔子崖和廟就是紀念這件事。
但此事漢朝王充在《論衡》裡就質疑了,覺得過分聖化了孔子。
後世儒家基本上也不愛談這類事。一是孔子一再反對別人聖化他,也不承認他比別人聰明,只表示他比較好學而已。二是講這些沒意思,並不能增加孔子的偉大。孔子之所以為萬世師表,其人文價值難道就只因他天生聰穎嗎?三是講這些對聽眾也無益處。聊些才子佳人之故事,固然可供談助,但跟談影視明星八卦沒啥不同,別人好、別人壞,跟自己什麼相干?曹子建七步成詩、才高八斗;諸葛亮三氣周公瑾、死諸葛嚇走生仲達;李白斗酒詩百篇、天子呼來不上船,才華之美,皆堪欣賞,然而自己能變成李白諸葛亮嗎?才智既是天生,那就上智與下愚不移,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是也不及那些天才,卻整天口沫橫飛說著天才的神奇經歷,不是跟窮酸大談鄰家富兒如何揮霍奢豪般無聊嗎?
才智還不像美貌。容貌差些,可用化粧、衣著來修飾,現在還可以去整形,以人工代天巧,智商可沒辦法改造。因此才智這方面,乃是人無法著力之處。人能著力的,只有學那部分。因才施教,根據自己的才智條件,予以打磨、施以教育,不斷學習,才是正途。譬如一塊玉材,經過刮垢磨光,雕琢整理,其材質之所有能量始能盡情發揮出來,儒家喜歡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所指即此。
此理不但對一般資質的人有用,天才也是適用的。一般人本非天才,不靠後天之經營切磋,能怎麼辦?天才資質既美,似乎便不需力學了吧?王安石〈傷仲永〉一文曾舉了個實例回答這個問題。
據他說,仲永這位神童他是見過的。小時辨慧、父親老帶著他出來炫耀,人人稱奇,但因失了教育,後來王安石再見到他,已跟一般常人沒太大不同了。
這是一個天才可惜未成大器的故事,令人感傷。而事實上,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本是條鐵律,要想把天生之才智發揮充分、徹底成就,切磋琢磨,仍是必要的。天才能否成才,關鍵仍在於學。
天才本來聰智,比別人學得快,若能力學,成就自然亦遠勝於一般人。可惜天才正因什麼都一點就通、一學就上手,所以愈發懶了,怠於力學,許多終於碌碌無成。否則人類文明的發展,何止今天這個樣?
老莊也不愛談才智。因為他們根本看不起才智,一如他們看不起天生之美貌,覺得美貌不可恃、才智更不可恃。因美醜見諸於外,故醜八怪很少自以為是貂蟬,但自以為聰明,奮其私智、自鳴得意,自以為得計,卻是人之通病。笨人的罩門,恰好就是不知道自己笨。老莊最討厭這種人,所以反過來提倡循天知常、無用私智的愚人之行。
今存最早解釋老子的文獻,是韓非子〈解老〉〈喻老〉。韓非雖為法家鉅子,而鑽研老子之學甚深,故後來《史記》中把他跟老子合傳敘述。〈解老〉曾解釋老子這個意思說:「聰明睿智,天也。動靜思慮,人也。人也者,乘於天明以視,寄於天聰以聽,託於天智以思慮。故視強則目不明,聽甚則耳不聰,思慮過度則智識亂」。人之聰明,能聰明得過天嗎?所以人不應胡思亂想、自以為是,應任天而動。由於順應天道,不用私智,所以也才能不費神。不耗不躁,反而見事見理清明。
此說亦不乏歷史例證。比如殷之紂王,後來亡國了,並不是因為他笨,而是因他「資辨捷疾」,聰明又有才幹。但精明強幹、自以為是的結果,便是把國家搞垮了,賢者皆望望然而去。
明末亡國的崇禎皇帝也是這樣的人。史云其「察察為明」,宰相換了五十位。結果清兵入關,上吊於煤山。臨死前還忿忿不已,覺得自己又不昏庸,又十分精勤國事,為什麼國家竟然亡了?所以憤恨臣僚誤了他,說:「朕非亡國之君,而諸君皆亡國之臣也!」認為都是別人的錯。後來論史者則說:就憑崇禎講的這句話,即可知他果然是亡國之君了。君王臨御,重點是掌握大政策方向,順天應人地施政,而不是東想西想,東弄一鎯頭、西施一扁擔,事必躬親,誰都不如我,誰都對不起我。這樣,自己固然累死,國家也整得差不多了,故老子曰:「治大國,若烹小鮮!」
依老莊看,紂王或崇禎這種世俗人認為的才智,都只是私智,只是小聰明,不是大聰明真聰明,所以老莊要講大智。韓非繼承了這一點。不過,他扭轉了方向。
例如〈飾邪篇〉說:「道法萬全,智能多失,夫懸衡而知平,設規而知圓,萬全之道也,明主使民飾於道之故,故佚而有功。釋規而任巧,釋法而任智,惑亂之道也。亂主使民飾於智,不知道之故,故勞而無功」。老莊說大智者要法道知常,韓非也如此說,但他把道具體化,指國家的法。要用法而禁人之私智,這就有可能導向專制了。
〈有度篇〉又說:君主只有一個人,要「身察百官,則日不足、力不給」。那怎麼辦呢?不要緊,只需「因法數,審賞罰」,自然可以以逸待勞,百官皆不敢蔽善飾非。這又是把法當成君王督責臣民之工具了。
老子說任天而動者不用費神,故能虛靜。韓非也認為君王任法之後,便可以「明君無為於上,群臣竦懼乎下」(主道篇)。可是這卻是把無為當成「君王南面之術」了。
韓非的理解,告訴了我們:老莊智慧之語也有一個危險,那就是可能被用於權謀法術。知常法道的人,把紛紜萬象看得透了,才看得出萬象內中或背後那個「常」,所以才稱得上是大智。但智者以其智操縱天下,便成陰謀、權術,這恰又與道相悖了。
老子自己曾說秉國者應「以正治國,以奇用兵」。用在有關才智的問題上,似乎也是如此。才智不可恃,儒家教我們以正道,力學以補拙;使才性能充極盡至的發展。道家教我們出奇,超越個人才智之格局,以道心法眼看世界。正道足以養志、正智可以立本;奇道可以用世,可以權衡。二者皆可擇而不可偏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