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八十年代中,大陸竹幕初啟,外人可以進去探秘之際,攝影家李小鏡就進去拍了一冊《今日大運河》。我翻看過那本攝影集,心中五味雜陳。運河風華猶存,卻是滄桑斑駁的深秋景象。河邊的市鎮,感覺都像威尼斯,灰黯中雜著頹唐。舟楫雖仍不絕,船上人兒的眼神則猶如顯得粗舊的衣衫,讓人體會到的,只是無奈,或者還有空洞,因為誰也瞧不見未來。
後來我去大陸,在蘇杭一段,往往捨陸路而走大運河。傍晚上船,次日拂曉,便可在水上看見這兩座城市剛醒來的模樣。霧色迷濛,適合追想昔年隋煬帝或康熙乾隆見過的景象,而也令人格外有所觸會。
我若到北京,也會去通州一帶,徘徊於大運河北段的開端。就是在城裡,仍看得見運河,因為運河也連通於積水潭十剎海。後海一帶,現在為滿足外國佬觀光客獵奇之需,闢了許多咖啡棚、酒吧屋,但其實那兒最重要的古蹟,乃是與運河頗有關係的郭守敬祠。我去後海,常到那兒兀坐,看湖上的綠頭鳧。
郭守敬是元代大科學家,所定曆法,沿用至清代。不過其曆法雖然在康熙時被守舊士大夫當成是中國曆法的代表,用以與湯若望等傳教士所代表的西洋曆法相對抗,其實卻是參考回回曆而定的。他疏通的大運河,也與回回頗有關聯。
回回,就是一般所說的伊斯蘭教教民。
中國號稱是「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其中回民約有三千八百萬,在世界上排名第七位。多於阿富汗、伊拉克、沙烏地阿拉伯、敘利亞、約旦等著名之伊斯蘭教國家。其分布也不限於寧夏甘肅新疆等西北地區。
大運河就是一條軸線,沿滄州、通州而下,直抵杭州,都是回民聚居之地。著名寺院,如北京牛街禮拜寺、東四清真寺、掃帚胡同清真寺、永壽寺、普壽寺、門頭溝清真寺;天津東寺、清真大寺;通縣張家灣、馬駒橋、棗林莊、牛作坊、永樂店的清真寺;揚州仙鶴寺;蘇州太平坊清真寺;鎮江城西清真寺;無錫市清真寺;常州清真寺;高郵菱塘清真寺;淮陰王營清真寺;徐州建國路清真寺;蚌埠馬村清真寺;杭州鳳凰寺;嘉興清真寺…….等,皆至今猶存。可見在中國南北經濟大動脈周邊,中國的心臟地區,回民活動曾經極其活躍。不是一般人所誤會的那樣,以為回民都住在「老、少、邊、窮」的地方。
一般人之所以有回民都在老區、少數民族地區、或窮困區、邊陲區之印象,當然是因時人之無知,不懂回民之歷史,但或許也跟現在大運河兩岸回民的態度有關。清朝以後,回民受政府歧視,回滿回漢關係緊張,晉陜甘雲南等地都激生了「回變」。大運河區雖不那麼激烈,但回民對異族人畢竟提高了警惕之心,對自己族內活動則採保守或保護主義。
所以沿岸回民市鎮雖多、寺院雖盛,外人卻常不得其門而入。
我在揚州,為了找仙鶴寺,花了好一陣工夫。尋著門,卻不讓進。甘言厚幣,屢予示好,才准進去看,而且不准聲張。後來我做過一陣子殯葬禮俗的研究,託人向仙鶴寺要他們的一紙殯葬禮儀規範,也推諉說沒那個東西。其實誰說沒有?我明明見過的。但就是不准抄、不准印、不准照相,而最終,就乾脆說:沒有!如今回民世界對外諱莫如深,大抵即由於此種深閉固拒之態度使然。
但從前並不是如此的。
伊斯蘭教是非常特別的宗教,跟道教、佛教、基督教相比,它最重視商人與經濟活動。在伊斯蘭經典中,有關商業經濟、商業倫理的論述佔有相當比重,如《古蘭經》第二十四章三十三節直接說到商業活動和商業道德,《聖訓》中也有萬餘字論及此事,在伊斯蘭教法中更載有詳細的商業活動法律規定。
阿拉伯半島,傳統上本來就是商業熱絡之地。《古蘭經》也多次提到「出外奮鬥者」「尋找財富者」,認定經商是受真主喜愛的職業,把經商和旅行稱為「尋求真主的恩惠」,把為經商而遠赴異鄉的人跟為真主作戰的人相提並論。穆罕默德更說:「商人猶如世上的信使,是真主在大地上可信賴的奴僕」「誠實的商人在報應的日子,將坐在真主的影子下」「忠實可靠的商人,在復活日將與烈士們在一起」。信徒出外經商,即使因此而縮短了拜功,在伊斯蘭教法中,也是無罪的。
在這樣的思潮影響下,阿拉伯商人才會梯山航海到中國來做生意,以廣州泉州為基地,沿著大運河逐漸延伸到北方。而那些擅長做國際貿易的大商賈,或以大運河貿易為範圍的商人,顯然不該是今天這個樣子。他們一定熱情、善於交際、開放而溫和,所以才能越做越旺,並在大運河沿岸逐漸形成了回民聚落乃至回民城鎮。
這樣的城鎮,如今風華漸褪。雖說是大運河交通樞紐地位已被公路鐵路取代使然,但也未嘗不是沿岸回民意識日趨保守所致。缺乏了開展的精神,便僅能固守在教民圈內,勉強維持其傳統,而不再能如大運河的水一般,通乎江淮,濟於河海。什麼時候,大運河和它沿岸的回民,才能再回應古老的聖音、重現往日之榮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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