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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绝尘 |
分类: 我的轻松生活 |
大概十岁那年,我和哥哥开始不再抬水,哪怕是半桶半桶的挑也要用扁担挑水。哥哥也不过十三岁,比我大,比我贪玩。小时侯只知道打闹,于是他和我分工:每人负责一星期的水。要求水缸总要满着。我的挑水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把扁担的弹簧在扁担上缠几遭,这样水桶勉强不磕到地上,于是有了第一次担水。记得清清楚楚,打满两桶水,摇摇晃晃的上路了。根本寸步难行。于是倒出一部分,再走。还是不行,于是再倒出一部分——回到家,已经腰酸腿疼,可水没有剩下多少。家里人没有在意我的颓丧,他们各忙各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只被哥哥嘲笑了几句,才觉得气愤和委屈。可是,水缸是要挑满的。
水井离家很远,大约有两里高低不平的村路。水井也很深,要用小桶一桶一桶提上来,灌满大桶才行。我觉得的我力量勉强才拔上一满小桶水。只一个回合我已经惨不忍睹,但是,水缸是要挑满的。第二次时,我把手垫在已经浸血的肩膀,几乎是两只手在举着水桶艰难前行。水桶不听话地左右摇晃着,我的步履更显得蹒跚。一路上就像在跳着滑稽的舞蹈。而我的面部表情就更显得可笑了——路上的大人小孩无不停下来看着我笑,于是,我更狼狈了。
其实,农村像我一般大的孩子挑水的也有,但他们似乎不像我有那么痛苦艰难的样子。因此那些嘴贫的大人开始笑话我是豆芽,秧子。——其实我那时也不过是十岁的孩子,虽很要强,但毕竟力气有限。也就在那时候开始,无论我多么努力,村里人,包括父母都说我不像个真正的农民。我那时很不服气,也暗自做了不少努力。后来我的确走出了农村,那么他们的预言是准确的。或许因此而刺激了我?无从说起。
我就在十岁那年开始了挑水生涯。解放了姐姐,解放了母亲。那个孱弱,坚定的身影挑着水桶倔强地行走在弯曲的村路上,走在人们耻笑的目光里。那个水缸非常大,要满满十四桶水才能灌满。这个数字我上非常清楚的。如果半桶半桶的挑,我要挑十四趟才能挑满。
在农村的每一天我都是努力的,勤奋的,那种劳累现在想起来也让人生畏。华北平原的春天是干旱的,而许多农作物也要在春天播种。我们家十几亩地,每一棵秧苗都是挑水点种的。春天过去了,秧苗长出来了,池塘里的水干了,可我们肩膀上的紫痕还没有褪去,肩膀钻心的疼痛还在继续。——长大后我的个子没有哥哥弟弟高,我一直疑心是小时侯过早挑水的缘故。
如今水桶和水缸还在,扁担早已没有了。那口我熟悉的水井也已经坍塌了。肩膀上的紫痕也没有了。但关于挑水的记忆却非常清晰。再回农村,村路上再没有挑水的身影了。而那个弯曲着身体,龇牙咧嘴蹒跚而行的少年倔强的身影还飘忽在我眼前。——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记忆,还培养了我的意志,培养了我坚定的性格。
童年的夏天是我们所期待的。夏天的乐趣尤其多。池塘里,小河里,青纱帐里到处是我们嬉戏的身影。对于我,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有双鞋,有双完好的鞋。
从记事起,夏天没有鞋的时候多。因为夏天多雨,我们又都是穿的布底鞋,很容易被雨水沤坏。孩子又多,农活也多,母亲没有充足的时间给我们做出足够的鞋。村里其他孩子也如此,在暑假的时候基本是光脚的。——而我们又那么好动。不肯停息一刻。田野里蒺藜密布,光脚的孩子吃尽了苦头。每个夏天我都因为鞋的缘故而失去很多乐趣。即使上学的时候,也常穿着脚底有大洞的鞋,总在得意忘形的时候不期带给我痛苦——石头瓦块偏偏会在“洞口”不客气也不失时机地硌我的脚。我因此对鞋的期待和渴望更是强烈。或许是父母粗心,或许是条件所限,也许别的孩子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可我的确感到了没有鞋的遗憾。
如今不会再提起这些事,但我却深受影响。——儿子的鞋很讲究,不是他的要求,是我主动满足他。他的不同用处的鞋依次排开着,而且质量尤其好,样式也新潮。儿子甚至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要买那么多鞋,我只是因为他的满足和快乐而高兴的闭嘴不答。他是不知道我曾经的经历的。我因为鞋的缘故而吃尽了苦头,也与童年中本该属于我的快乐擦肩而过。着在童年时几乎成了阴影,使我在每个夏天来临前在充满快乐期待的内心中总隐隐有种不安,有种遗憾,有种不能尽兴的感觉。
我逞强着答应了,心里也发虚。那天母亲把我送到田里,把我安置好,又问我是否胆小,我说不怕,一会儿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母亲不放心的走了。看着她远去的逐渐消失的身影,我开始紧张起来。
是早春时节,风很凉。天空湛蓝,星星远而稀疏。我蜷缩在被子里,冷风吹着脸。我根本不敢闭眼,总感觉四周有什么动静。不放心,还是站起身来。只能隐约听到从远处村庄传来的狗叫的声音,其它就是风吹荒草的声音了。不远处有个矮树墩子,不时发出什么响声,我总疑心那里躲着什么人。先是试着扔了几块砖头,然后喊了几声,最后还是开着手电筒去仔细看了明白。其实,真若有坏人,他还怕我吗?只是我心里不能存有什么疑虑罢了。
我坐下了。无聊的很。不时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张望。很希望有个人来陪我说话。但我不希望有人经过。每次有人经过时,我都紧张的大汗淋漓。我揣测着来人的身份和目的,并根据自己的智力采取着必要的措施——我先大声咳嗽几声,警告对方这里有人,然后开始大声唱起我感觉很有气势的歌曲。如果对方搭言,释疑的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或者碰巧对方是本村人,我就立刻放松了。主动过去搭话,尽力多挽留对方些时间。也偏有的人像幽灵一样不动声响的轻轻走来,当我发现时已经近在眼前。我立刻汗毛耸立,吓的大叫起来。对方也显得莫名其妙。这种时候我的心跳加速会持续很久。
夜是漫长的,特别是难眠的夜晚。几乎每个这样的夜晚我都坚持彻夜不眠,我要清楚看着周围的一切,坚决不遭“暗算”。“暗算”包括偷水泵的贼,老鼠,蛇,四处乱窜的疯子傻子等等。这些都是我惧怕的,我并不怕想象中的东西,比如鬼魂。有一次水井边的坟地里刚刚埋了死人,而且是我熟知的一个村民。风吹动着白幡哗哗直响,很是糁人,我也没觉得害怕。在我印象中听大人们说过,鬼是怕人的。我就怕真实的我看见过的东西。即使在白天我独处的时候,也怕这些东西,何况夜晚。我有我那个年龄对付恐惧的办法,那就是大声唱歌。我把我学会的所有歌甚至戏词翻来覆去的唱,直到天光放亮。期间也会跑步,口里喊着“一二一”,估计后来擅长长跑热爱歌唱也源于此吧。
并不是每个在田野的夜晚都如此顺利,刮风还可以忍受,下暴雨就受罪了。我固执地看守着,怕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水泵被偷。一面祈祷着暴雨快些过去,一面期盼着姐姐们快来“救”我。我蜷缩在稍背风雨的地方,浑身已经湿透了,牙齿在很劲的敲动着,身体抖的不行。既害怕又冷,而且感觉无助。那时支撑自己的就是快些听到姐姐们呼喊我的声音。每次都是在我再难坚持的时候要崩溃的时候听见姐姐们焦急的叫喊声,那真是救命的声音。我钻进她们的怀抱里,委屈地哭起来。我究竟不知道下雨的天是否该坚守在田野,是否我回家后水泵被偷。以后还有多次这样的经历,我还是没有敢丢下水泵而独自回家。我只记得母亲的叮嘱:水泵是很金贵的,丢了我们家赔不起。
这些记忆是如此清晰,现在想起还惶如昨日。我今后的生活是否受了些影响呢?似乎长大后的艰难都不像那时的强烈。我是因为那时的苦难而因祸得福了吗?我只知道所有经历都是必要的,他们编织着整个人生。包括成年以后经历的许多事,那都是人生的点缀,也许因此人生而变的丰富多采。
感谢生活吧,它给予我太多值得回忆的经历,使我的情感也如此丰富。白纸一样的人生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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